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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牧知道沈从泽这个名字之后，没有立刻声张。
他知道这种事不能靠一腔热血硬碰。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手上能拿到的东西列了个单子。
老周的目击证言，县医院急诊室的接诊记录，陈医生开的死亡医学证明书，还有秀云出事那天穿的碎花褂子。
他还缺一样东西：那辆吉普车的照片。
一天中午，苏牧趁着乡政府午休，骑自行车去了趟永宁乡。
乡政府院子不大，一排平房，吉普车就停在院子西墙根底下。
绿色帆布篷，北京212，车头保险杠上果然有一块补过漆的痕迹，新漆跟旧漆颜色对不上，绿得发亮，像块补丁。
苏牧在院墙外头站了一会儿，掏出一台借来的海鸥相机，假装拍街景，咔嚓就对吉普车来了两张。
他刚把相机收进挎包，身后有人说话：“同志，你找谁？”
苏牧回头，是个年轻通讯员，端着搪瓷缸子，警惕地看着他。
“不找谁，县外贸公司的，路过拍两张街景，回去做宣传栏用。”
通讯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挎包，没再说什么。
苏牧骑上车就走，骑出二里地，后背的汗才慢慢消下去。
材料齐了，苏牧没去派出所，也没去县里，直接去了地区公安局。
地区公安局在邻县，坐班车两个钟头。
苏牧请了半天假，说去地区外贸局送材料。
接待他的是信访科一个姓何的干事，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苏牧把材料摊在桌上：死亡证明、目击证言、吉普车照片、秀云的提货单。
何干事一样一样看，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问：“你跟沈从泽有私人恩怨？”
“没有。我连他面都没见过。”
何干事看了他一眼，把眼镜戴回去：“材料我收下，按程序报。你先回去，别到处跑了。”
苏牧问：“多久能有信？”
何干事回答得很含糊，“这个不好说。你先回去等。”
回到县里，日子照常过。
苏牧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见了同事点头打招呼，看不出什么异样。
只有赵经理注意到，苏牧抽烟抽得凶了，以前一天三五根，现在一天一包，手指头熏得焦黄。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苏牧下班回宿舍，推开门，觉得不对劲。
他住的是外贸公司的单身宿舍，是一间半的户型，外屋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里屋放着一张床。
桌子上的东西他走之前怎么摆的，回来还是怎么摆，但顺序变了。
他那本《牛津词典》原来靠墙放，现在离墙两指宽。
抽屉里的笔记本位置也不对劲儿。
苏牧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去隔壁敲了同事小张的门，问今天有没有人来找他。
小张说：“下午单位领导来过，说你窗户没关，进去帮你关窗户。”
苏牧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根烟坐在床边默默地抽着。
第二天上班，赵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了根烟。
“小武，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
“报关单那几单都清了？”
“清了。”
赵经理点点头，抽了两口烟，像是想着怎么说。
抽了小半根烟的时间，赵经理说道：“小武，我跟你说个事。地区外贸局那边有个指标，想从县里抽个年轻人上去，我跟局里推荐了你。”
“地区局，比县里高一级，发展空间大得多。你英语好，上去以后跟外商打交道的机会多。工资也涨，宿舍条件比咱这儿强。”
苏牧手指微微动了几下，“什么时候去？”
赵经理说：“下个月就能办手续。”
苏牧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问：“赵经理，这是谁的意思？”
赵经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什么谁的意思？我替你争取的。”
“可我老婆的事还没完。”
“那个事派出所不是在查嘛。你该上班上班，该等消息等消息，两不耽误。”
赵经理又说：“小武，我当兵出身，说话直。人死不能复生，你日子还得过。”
“地区局这个机会，多少人盯着呢，我是看你能力强才推荐你。”
苏牧站了起来：“谢谢赵经理的好意，我老婆的事没查清楚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赵经理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最后摆摆手：“你回去想想，不着急答复。”
苏牧走到门口，赵经理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小武，别钻牛角尖。”
赵经理谈话之后没两天，乡里来人了。
那天下午苏牧正在办公室誊一份出口茶叶的检验单，楼下门房打电话过来，说有人找。
苏牧到了楼下一看，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停在门口，车旁站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白衬衫，灰裤子，戴一块上海牌手表。
“是武德阳同志吧。”那人伸出手，“我是乡党委的副书记，方定栋。来看看你。”
苏牧跟他握了手，把他让到楼上办公室。
方副书记坐下，先递了根烟，苏牧却说不会，方副书记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叹了口气。
“小武啊，你爱人的事，乡里都知道了。我今天来，代表乡里看看你，节哀顺变。”
苏牧不冷不热地说了句谢谢。
方定国有些尴尬地又抽了两口烟，继续说道：“你爱人林秀云同志，在供销社干了三年多，工作认真，群众口碑好。出了这个事，乡里也很痛心。”
苏牧没有吭声，知道肯定还有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