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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大多都是敏感的。
哪怕他们不懂很多道理,也不懂大人那些复杂繁多的心绪和关系,拥有的知识和对世界的了解也有限;但也正是因为这些不懂和有限,未被这些五彩缤纷、黑白灰晕染过的水流依然清澈,清澈到可以照见一切。
也正是如此,他们仍保有着对这世界最敏锐的觉知,能听到大人听不到的城市鸟鸣,能看到大人看不见的路边野花......就像现在,就在此时此刻。
连思思僵立在浴室门前,同里面慢慢放下药碗的苏云眠,遥遥对视。
不,不能说是对视。
夫人看不见......看不见,为什么要把药倒掉?
为什么不喝药?
即便是被撞见这般场景,昏暗浴室里,夫人那双淡然无光的眼眸仍不见半分波澜地望着她。
两人久久无声。
要告诉先生......连思思脑中本能闪过这个念头,就被外面传来的呼喊和脚步声惊到——
吴婶正从楼梯往这边来,边上楼边高声询问发生了什么。
连思思侧过头,下意识张嘴要回应,余光却突然瞥见浴室里夫人那张刚刚还没什么情绪的面容上,顿时闪过惊涛骇浪,又在瞬间平息,那一瞬的情绪外露好似错觉一般。
连思思微张的嘴顿住。
等了一会,却没从夫人那里听到任何言语,她什么都没说,好似并不在意会不会被吴婶发现一般——吴婶发现,先生就必然会知道。
夫人......好像,在惊慌?
念头闪过的瞬间,事后不管怎么回想都不明白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的连思思,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卧室门口,堵住了要进来的吴婶。
“思思,你......”
不等吴婶说完,连思思把刚刚仓促间从夫人手中夺过的空药碗,塞给了她。
“啊,夫人这是喝完药了。”吴婶脸上的笑容还没维持多久,复又露出疑惑与忧色:“我刚在楼梯上听到什么东西打碎了,是夫人吗,有没有伤到......”
她说着,要拨开连思思,迈步要进屋。
“吴婶!”
听到自己因紧张几乎变调的声音,连思思顾不上惊异,一手按着门框,朝满脸疑惑的吴婶勉强笑了一下,迟疑了几秒,愧疚难安地道:
“吴、吴婶婶,我不小心把蛋糕打碎了。”
“这样啊。”吴婶恍然道:“小事,我收拾一下就好,别伤到夫......苏小姐。”
她说着又要进屋。
连思思抠紧门框,忙又道:“吴婶婶,你再帮苏阿姨拿一块蛋糕上来吧,她都没吃上......我、我自己打碎的,我自己收拾,福利院的老师教育过我们,要勇于承担自己的错误!”
吴婶皱眉:“你这孩子,怎么就......”
“吴婶。”
苏云眠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轻幽平静:“孩子能有这样的想法很好,你帮忙再拿两块蛋糕上来吧。”
夫人开口,吴婶自是不再坚持,转身下楼。
连思思长出口气。
她刚准备关门,抬头时却瞧见,穿着精致小西装的裴星文正站在楼梯口的位置,不知何时过来,更不知看了多久。
连思思惊了一下。
强忍住因意外惊讶而差点呼出口的惊讶,二人遥遥对视;几秒后,裴星文转身,无声无息地下楼了。
直到他背影从楼梯口消失,连思思才用掌心发汗的手握上把手,轻轻关上门。
卧室里很安静。
夫人依旧站在浴室里,没有动——连思思松了口气。
她忙去收拾地上碎成一滩的蛋糕,还有飞溅散落的碎瓷片。类似的事情她在福利院经常做,动作很是小心麻利。
等收拾好了,确定地面上没了碎片,她才走进浴室去拉里面的夫人,语气带了点小心:
“苏阿姨,没有碎片了。”
苏云眠依旧没开口,只是顺从地由她拉着,坐到了沙发上。
和之前在先生要求下来见夫人时很不一样,那时的夫人很温柔,言语下多是关心爱护,和郎先生之前给他们看的资料上夫人的性格,完全吻合。
但现在......
明知夫人看不见,连思思还是小心翼翼用余光去瞥坐在沙发上的夫人。
情绪毫不外显的过于美丽的面孔,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弧,静静坐在那里,宛如一具没什么活气的精致人偶,和之前对他们温柔笑语时的状态,简直天差地别。
可不知为何,连思思直觉,现在的苏云眠才是真实的——
如果说之前的苏云眠,是给她一种,像是在福利院时老师给他们播放的波荡阳光的美丽湖水影像,那么现在......就像是干涸后留下的河床,虽仍湿软,却只剩下了湿冷的残酷。
连思思突然没了信心。
先生把她和齐诚从福利院接出来,目的是要他们以孩童的身份让夫人放下戒心,再慢慢引导夫人和小少爷关系缓和,甚至是和好如初......
本来她还信心满满,做好了万全准备,也在一步步接近......结果资料上的都是错的!
先生真的了解夫人吗?
他真的不知道,夫人还有这么一副面孔?完全是生人勿近的姿态......甚至从一开始,面对他们的都是一副假象。
她根本不相信任何人,连药都不喝......这还怎么完成任务。
连思思正低落地想着,眼眸一抬顿时吓得低叫了一声:夫人不知何时扭过头面向了她这边,大概是觉得被她发现了“秘密”,索性彻底撕下了假面,连笑都不笑了。
也可能是真笑不出来了。
“吓到了?”
连思思头一次听到夫人这样的声音,像是努力想要温柔最终却是徒劳,清清冷冷的,像是初秋清晨弥漫的淡薄冷雾,丝丝缕缕凉进骨缝:
“抱歉,让你撞见了这种场面......不要多在意,这些都和你没关系。
“其实你没必要帮我隐瞒,告诉吴婶也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况且大人的事若是要靠小孩子来......”顿了顿,她才道:“遮掩,本也荒唐.....”
连思思愣了一下,继而明白过来:
夫人大概是把她当成了普通敏感、需要小心保护的那类小孩,怕她多想,也怕她留下心理阴影,在同她解释。就像今晚在餐厅用餐时,她和先生起了争执,也是忍着脾气先让孩子们离开回避时的心态差不多。
更甚至,刚刚说话时的停顿,夫人应该是想说“撒谎”而不是“遮掩”吧......
可能是觉得“撒谎”这个词对于孩子来说过于重了......
连思思突地有些茫然。
福利院的孩子,不出意外大多早熟,毕竟群体生活环境本就复杂,加上那么多孩子,工作人员不可能每个孩子都顾得上,为了维持好平衡和秩序,在细节上自是有所忽略。
需要孩子们自行适应。
再加上连思思本就早慧敏锐,比其他孩子更懂得讨大人欢心,向来很受长辈们喜爱。
但即便如此,她也很少被这样小心关注、安抚,尤其还是这样连用词都在尽可能的温柔——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娃娃。
可她不是。
她心理上并不脆弱,就像夫人之前在他们面前戴上了假面,她也一样。
连思思垂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突然就想:或许先生给的资料并非是错误,只是那上面描述的性格应该是属于过去的夫人,而现在的夫人......变了。
她也终于想通,为什么先生要她和齐诚来了,为什么会如此笃定身为孩子的他们会让苏云眠放下戒心了。
因为,直到刚才她才看出:即便夫人有所改变,对于孩子的态度却依旧特殊,哪怕冷言冷语,话语里也是真心的关心和爱护......而连思思也能感觉到,这些爱护关心似乎并不完全是对自己,而是对‘孩子’这个身份名词的指代。
虽然她还不是很懂,也不是特别的明白。
但有这个特殊的情感前提在先,长时间被孩子环绕,本就有情感偏向的夫人,戒心一定会被迅速瓦解。
任务是有成功可能的。
想通这些的连思思,不知为何却有些高兴不起来,夫人轻幽平静的声音一句句涌入耳中,让她渐渐无所适从起来。
她没见过这样的大人,没感受到过这样的认真,更有一种隐隐被看穿的感觉......一时竟失去了往常应对大人时的轻松自如,慌张间只有脱口而出的,近乎拙劣的辩解:
“我、我没想撒谎。”
尽管谎言说过无数次,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不想让夫人觉得她刚才的行为是在撒谎——哪怕,她是在帮夫人掩盖没有喝药的事实。
一句反驳出口,连思思低下头,有点不敢去看,口中轻声延续着解释:
“我,我只是想,苏阿姨不想喝药,或许是有别的重要的原因,我看到苏阿姨你好像很在意这个,才这么做......我以前......”
她想说我以前都不撒谎的,嘴巴开合几次,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空气静默许久,就在连思思眼前开始有些模糊时,头顶终于传来苏云眠的声音:
“抱歉。
“你是在帮我,本来该我说谢谢才是,我只是有些犹豫......因为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一句谢谢,从而认为撒谎是一件正确的事。”
她叹了一声,又道:
“且我做的事,本也是源自一个谎言,也没资格指责你什么,但我清楚知道一句谎言出口,就要由无数谎言来掩盖的痛苦,虽然我是不得已而为......但我不希望我的行为,给你造成一种谎言是正确的误解。
“你还小,人生才刚开始,也远没有到‘不得已时’。”
顿了顿,她很轻地补了一句,“不要让撒谎成为你条件反射的习惯,这会渐渐让你在他人面前,变得不再可信......”
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些......
明明以前,在那些大人面前撒谎,让他们满意开心,得到的都是笑容满面的夸奖,和奖励啊......
恍恍惚惚间,她听到夫人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让你因为我撒谎,对不起,但也谢谢你。”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连思思摇了摇头,只觉脸上有什么温热流过,她张了张嘴,好不容易在破碎的呜咽中找回声音,艰难道:
“我,我以后,都不会说谎了,如果,如果先生问了,我、我会说实话的......”
那天之后的记忆,很多年后的连思思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在自己哭了以后,夫人安慰了她好久,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哭那么伤心——而哭太久,也是不会被讨厌的。
她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会那么伤心,她以前可都不会在人前哭的,毕竟,她不是个心理脆弱的人。
或许,孩子终究是孩子。
需要大人。
需要很多很多被需要,和被看见,而夫人看见了她——却不否定真实的她。
依稀还能记得,那天哭过之后,夫人把吴婶送过来的两块蛋糕全给她吃了,虽然吃过后她完全记不得那蛋糕是什么味道了。
只记得,当时的她很忐忑,很不安,也很害怕。害怕夫人问她,是为什么来的。
她刚刚答应过不会撒谎,可她的到来,本就是一种欺骗——先生和她对夫人的“欺骗”。
好在,直到蛋糕吃完,夫人都没问,只问了一些她在福利院的生活,还问了她喜欢什么,得知她喜欢布娃娃,还答应了教她怎么给布娃娃设计和制作漂亮衣服......
那时候她还不太清楚夫人这个承诺的重量和意义,只懵懵懂懂地一个劲点头,随后,抽抽噎噎地离开了卧室。
一开门,她就吓到了。
站在门外的孟梁景,手微微前伸似是打算开门,目光落在她因哭泣惊吓而涨红的脸,微微皱了下眉。
“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