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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膏药旗落地(第1/2页)
安明在修车厂的院子里,眯着眼睛晒太阳。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眼皮发沉,安明把藤椅往后仰了仰,后脑勺搁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
可他的眼睛没全闭上,留了一条缝,那条缝的视线越过院墙的豁口,正对着半条街外正金银行楼顶的那根旗杆。
膏药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白底红圈,远远看过去像谁拿血在孝布上盖了个戳。
安明就这么看了半个钟头。
院子里苍蝇围着他嗡嗡飞,正准备换个姿势,旗杆顶上那个红圈忽然往下坠了。
膏药旗先是一头栽下来,在半空中被风兜住,呼啦一下展开,然后打着旋儿往下飘,像一片烧了一半的纸钱。
安明从藤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跟放小鞭似的。
“好舒服的太阳。”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墙根下自己那把藤椅,“我要是老了,就在墙根下或者晒谷场的草垛里放个藤椅天天晒。”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又说:“可惜,我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自言自语没有任何语气和情绪在其中。
安明走到铁门跟前,把门闩抽开,两扇铁门往外推开,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半截砖头,把右边那扇门抵住,又拿铁丝在左边门把手上缠了两圈,系在墙根的钉子上。
他拽了拽,试了试松紧,门不会回弹了。昨天来的时候这门突然弹回来,差点把他后视镜刮掉,今天不能再犯这个毛病。
铁门敞着,安明绕着卡车走了一圈,抬脚踹了踹左前轮。他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
钥匙插进点火孔,他拧了半圈,脚下油门轻轻一点,轰的一声,排气管喷出一团青烟,卡车瞬间点火成功。
安明把阻风门推回去,让发动机自己稳了稳怠速。
驾驶室里的铁皮被晒得烫手,仪表盘上的玻璃反着白光,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压扁了的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
然后摸了摸放在副驾上装好的冲锋枪。
安明叼着烟,左脚踩下离合,右手把挡杆推进一挡。卡车缓缓从院子里拱出来,车头拐上街面的时候,他往左打了半把方向,对准了十字路口。
后视镜里,修车厂的铁门敞着,院子里空荡荡的藤椅还在晃……
李再浩从窗帘缝隙里盯着银行楼顶那根旗杆。
旗子往下掉的时候,李再浩看见那片红白相间的布在风里翻了个个儿。
他把窗帘一扯,整面布帘掉在地上,阳光“哗”地涌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灰尘在阳光中飞扬。
阁楼中间架着一挺轻机枪,枪身用两张桌子拼起来的板子垫着,枪口从窗台下面伸出去,正对着街面。
李再浩蹲到机枪后面,双手握住枪柄,右手一拉枪栓,“咔哒”一声脆响,子弹顶上了膛。
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正好打在他后脑勺上,在脖子和肩膀的轮廓上镀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李再浩歪了歪脑袋,觉得有点刺眼,往旁边挪了挪,光圈也跟着挪了挪,还是照着他。
“这个时候,”他嘟囔着,把肩膀抵在枪柄上,腮帮子贴住枪托,“我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阁楼里没人接话。就他一个。
他想了一会儿。
等会儿死的时候,要不要喊一句“朝鲜独立万岁”?
他是个闷葫芦,只想做事。喊口号会让他觉得羞耻……
李再浩把脸贴回枪托,准星对着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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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喊一下吧。”他自言自语,“小刘姑娘说得对,得让敌人知道,还有很多人是爱着自己的祖国母亲的。”
他想起自己在抗联待过的那半年,同志们每天吃糠咽菜在冰雪中打游击,可是士气高昂。
那里的同志们喜欢在困难中唱歌,朗诵,喊口号。可是一样很坚强很勇敢。
他记得那个牺牲在日本人机枪下的卫生员刘美丽,那个在他脚被冻伤后,亲自给他包裹换药的开朗姑娘。
她就喜欢唱歌和朗诵,并且开导他,要把自己的感受大声喊出来,告诉这个世界自己来过。
刘美丽,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真名,还是因为长的漂亮,大家给他起的外号……
方大柱把自行车靠在弄堂口的砖墙上,单脚撑地,扭头看向街对面。
他看见那面膏药旗从银行楼顶掉下来了,在风里翻着跟头往下落。方大柱盯着那个红圈,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崔寡妇的月事布。”
他给膏药旗起的这个外号,每次说起这件童年往事,总会惹得同志们大笑。
也不知道崔寡妇是不是还活着,几年前听说她的田被日本人占了,有人说她去了满洲,也有人说她被抓去当了慰安妇。
方大柱心想,总有一天,我们得把朝鲜所有的月事布国旗都踩在脚底下。
他从自行车横梁上挂着的褡裢里往外掏东西。
褡裢是粗帆布缝的,用来装信件和包裹的,可是他从里面掏出三个巴掌大小的炸弹。
炸弹是美式手雷改装的。
三个炸药包用一根麻绳串着,绳头打了个活结。
方大柱把绳套往脖子上一挂,三个小炸药包就像三个饭盒,并不引人注目。
挂脖子上取用方便。
搁自行车褡裢里,停车、掀盖、往外掏,至少耽误三秒钟。
三秒钟够干很多事了,也许就是能活命的关键。
不过,他也没打算活着回去。
……
东介之山回到警署的时候,日头正毒。
上海的秋老虎不可小视,他摘下帽子扇了扇风,后脖子上的汗顺着领口往下淌。
出去巡查了一圈,确定前面两个路口封死了,起码不让车过来搅扰交通。
“东介长官,有您的包裹。”
东介之山皱了皱眉。
他的家人都在上海,老家长崎没什么亲戚了,仅有的一个弟弟当了兵,寄东西一般走军邮,不会用这种民用包裹。
他把单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包裹是个木盒子,外面裹着牛皮纸,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东介之山没多想,摆摆手让警员把包裹放桌上,他先把帽子挂好,又把配枪从腰带上解下来搁在抽屉里,拿钥匙锁好。
他刚把钥匙拔出来准备划开包裹,电话响了。
是前面路口蹲点的警员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署长,有两辆军用卡车护送四辆轿车过来了,卡车斗里全是兵,轿车窗户都拉着帘子,看不清里头坐的谁。快到了,还有五百米。”
东介之山挂了电话,从椅背上抓起外套往身上一披,冲外间喊了一嗓子:“都别坐着了,门口集合!”
警署里的人都去设卡子了,剩下的连他在内就五个人,一个留守,四个跟他刚刚回来的。
小年轻警员手忙脚乱地系皮带,几个人呼呼啦啦往外跑。
东介之山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拉开抽屉拿配枪,眼睛扫过桌上那个牛皮纸包裹,手都摸到木盒子边上了,外面又催了一声“署长快点”。
他缩回手,把抽屉推上,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