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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被粗厉的北风卷起。
在干冷的草原上空久久回荡。
时间推移。
一个月后。
关中平原,骊山脚下。
刺鼻的煤灰味遮天蔽日。
滚滚黑烟从几十座高大的耐火砖烟囱里喷涌而出。
连天上的太阳都被熏成了一个昏黄的火球。
十万刑徒光着膀子,在泥水和煤渣里打滚。
汗水在他们黑漆漆的脊背上冲出一条条白色的泥沟。
沉重的独轮车压在碎石路上,发出快要散架的悲鸣。
内阁首辅萧何踩在泥潭里。
官服下摆全糊满了黑泥巴。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沓出库单,手指头上全是干结的墨迹和死皮。
他有些烦躁地咬掉食指的一块死皮。
血丝渗出来,咸腥味在舌尖散开。
“风箱不要停!”
萧何嗓子全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三号炉,倒模!”
滚烫的橘红色铁水顺着耐火泥槽倾泻而下。
浇进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沙土模具里。
“呲啦——”
高温蒸发了水汽。
浓白的蒸汽夹杂着热浪冲天而起,烫得旁边的学徒满脸通红。
这是一种违背常理的恐怖生产力。
流水线日夜不歇。
打磨好的半月形马蹄铁、生铁双边马镫。
像倒土豆一样被工匠装进粗糙的麻袋里。
一辆辆庞大的四轮重载马车停在作坊外。
装满生铁件的麻袋被重重扔上车板。
车轴压得嘎吱作响。
马夫一甩皮鞭,四轮马车碾过平整坚硬的灰白水泥驰道。
一路往北。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飞扬的残影。
……
上郡。
长城北大营。
刺鼻的焦糊味在校场上空弥漫,呛得人直打喷嚏。
老铁匠用长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马蹄铁。
对准一匹战马削平的蹄子角质层,狠狠按了上去。
“呲滋滋。”
一股浓烈的毛发烧焦味升腾而起。
白烟冒出。
老铁匠拿起锤子,“叮叮当当”几下,用长钉把铁片死死钉进马蹄里。
战马烦躁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却没觉得疼。
不远处。
一个身材粗壮的大秦步卒,正满头大汗地往自己身上套精钢甲胄。
甲片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
他叫黑娃,是个地道的关中农户。
这辈子打仗全靠两条腿跑,连骡子都没骑过几次。
现在看着面前那匹高大的草原战马,他腿肚子直转筋。
“上去!”
什长一脚踹在黑娃的屁股上。
指着马腹两侧垂下来的两个生铁套环。
黑娃揉了揉生疼的屁股。
咽了口干沫。
他双手扒住马背上那个造型奇怪、前后高高凸起的木制马鞍。
左脚笨拙地抬起来,塞进生铁马镫里。
深吸一口气,右腿猛地发力一蹬。
借着马镫向上的反作用力。
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加上几十斤的沉重钢甲。
竟然轻飘飘地翻上了马背。
“砰”的一声,一屁股砸在厚实的羊毛毡垫里。
黑娃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扭了扭腰。
前后的高桥鞍像两把铁钳,把他的胯骨和后腰死死卡住。
双脚踩在铁镫上,腿部肌肉瞬间找到了着力点。
稳。
出奇的稳当。
就像双脚踩在关中老家的黄土地上一样踏实。
完全没有以前骑光背马那种随时会摔断脖子的恐惧感。
……
点将台上。
蒙恬裹着厚重的熊皮大氅。
初冬的寒风吹得他花白的胡子四下乱飞。
老将军没戴头盔。
双手死死捏着前方的木栏杆。
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的老茧里,他毫无察觉。
他死死盯着校场中央那五百名临时拼凑的“骑兵”。
这些人昨天还是拿着长戈的步军。
连马缰绳都不会拿。
按大秦以前的练兵规矩。
一个合格的骑兵,得在马背上摔打三年,才能勉强跟着队伍冲锋。
今天套上这几件破铁器,就能打仗了?
蒙恬心里没底。
他咬了咬牙,干瘪的嘴唇扯开。
“击鼓。”
声音发颤,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紧张。
“咚!咚!咚!”
沉闷的牛皮大鼓被力士擂响。
鼓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五百匹战马动了。
钉了马蹄铁的马蹄踩在冻得发硬的沙土地上。
发出爆豆般的清脆撞击声。
速度越来越快。
马蹄声迅速汇聚成一道滚滚的闷雷。
冲刺到半途。
战马的速度提到了极限。
狂风把马背上士兵们的脸颊吹得变了形,眼泪都被风刮了出来。
按照以前的常理。
骑兵在这个速度下,必须死死夹紧马腹,单手死命拽住缰绳。
整个身体要像虾米一样趴在马脖子上。
另一只手才能勉强挥动短小的青铜剑。
绝对不敢用重兵器。
但现在。
带头的黑娃大吼了一声。
他竟然直接松开了手里的牛皮缰绳!
双脚死死踩住马镫。
腰背借着高桥马鞍的强力支撑。
整个人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挺拔如松。
黑娃双手同时探向后背。
一把抽出了那柄刚刚换装的百炼钢大刀。
刀身狭长,刀背厚重。
银灰色的刀刃在灰蒙蒙的日光下,撕裂出一道冷厉的寒芒。
双手握刀!
高高举过头顶。
迎面的狂风把他的鼻涕吹到了下巴上,他连擦都不擦。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正前方。
那里立着一排成人大腿粗的生木桩。
是平时用来测试重甲步兵劈砍力道的死靶子。
“杀!”
黑娃爆发出一声破音的凄厉怒吼。
借着战马狂飙带来的恐怖动能。
腰腹力量瞬间贯穿双臂。
双手紧握的精钢大刀,带着呼啸的残影,狠狠斜劈了下去。
“喀嚓!”
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炸响。
那根坚硬粗壮的生木桩。
在这股非人的重斩下。
像根脆萝卜一样被平滑地劈成两截。
上半截木头打着旋飞上半空。
切口处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木刺。
百炼钢刀的刀刃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最恐怖的是。
劈出这雷霆一击的黑娃,根本没有被巨大的反震力掀飞。
生铁马镫和高桥鞍死死锁住了他的身体。
战马没有减速。
他双手倒提着钢刀,在马背上稳稳当当地冲过了木桩阵。
点将台上。
蒙恬张大了嘴巴。
下巴仿佛脱臼了一样合不拢。
冷风倒灌进嗓子眼,呛得他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咳。
咳得满脸通红,唾沫星子喷在木栏杆上。
他浑然不觉。
那双满是红血丝的老眼,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死死盯着那些双手握刀、在马背上如履平地的农夫步卒。
双手挥刀。
在狂奔的马背上双手使用重兵器!
这是什么概念?
匈奴人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种绝对暴力的钢铁冲锋面前,就像小孩过家家的玩具。
大秦有百万步卒。
那百万在泥坑里摸爬滚打、只会步战的老实人。
只要每人发一匹马,套上这几斤重的烂铁。
瞬间就能变成席卷天下、碾碎一切的无敌铁骑!
蒙恬慢慢转过头。
看向校场角落里。
那里停着几辆大秦几百年来引以为傲的青铜战车。
木头轮子沾满泥巴,显得笨重不堪。
动不动就陷进泥坑,转弯慢得像乌龟。
在这些双手挥舞钢刀的机动恶魔面前。
那些战车,成了一堆彻头彻尾的朽木。
大秦落后的战车时代,被长公子扔出的几张纸。
无情地画上了句号。
“这……”
蒙恬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干枯的手指在木栏杆上无意识地抓挠。
木刺扎进指甲缝里,渗出暗红的血丝,他感觉不到疼。
两行浑浊的老泪。
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顺着风霜刀刻的深皱纹往下淌,流进花白的胡须里,结成了冰渣。
他打了一辈子防守反击的窝囊仗。
眼睁睁看着多少兄弟被匈奴人的快马拖死在草原上。
他做梦都想拥有一支能把匈奴人按在泥地里生吃活剥的骑兵。
今天。
这个梦,成了真的。
老将军猛地转过身。
厚重的铁甲叶子撞击出响亮的铿锵声。
他大步走到点将台的边缘。
“扑通。”
双膝重重砸在粗糙的木地板上。
不管一地的灰尘。
他双手捧起亲卫递过来的一副生铁马镫。
蒙恬抚摸着马镫,对着咸阳方向跪下:“有此神物,天下再无一合之敌!”而此时,后方押解匈奴战俘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往中原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