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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去疾捧着那顶进贤冠。
大步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牛皮靴底重重踏在黑木地板上。
脚步声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在宽敞的大殿里回荡。
偏殿里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刚才还在疯狂拨弄算盘珠子的几十个账房太监，手全僵在了半空。
没人敢出声。
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咽唾沫的声音。
角落里。
正趴在成堆竹简前死命批折子的李斯，肩膀抖了一下。
老头子手里的毛笔没停，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认识这脚步声。
老对头冯去疾。
大秦右丞相。
老秦人氏族的脸面，宗室勋贵的带头人。
冯去疾走到大殿正中央。
他没下跪，甚至连腰都没弯。
只是直挺挺地站着，一双长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捧着官帽。
浑浊的老眼直视着台阶上方的黑漆宝座。
扶苏靠在椅背上。
手里正把玩着一枚刚送来的羊脂玉扳指。
那是抄孟家的时候翻出来的物件，成色不错。
“公子。”
冯去疾开口了，声音干涩，透着一股倚老卖老的硬气。
“外头都在传。”
“公子在宫门外，一剑砍了王家老太公的脑袋。”
扶苏没看他。
大拇指穿进玉扳指里，转了两圈。
尺寸有点小，卡在指关节上。
“是。”
扶苏拔下扳指，随手扔在青铜长案上。
“陈家和孟家的人，也让我废了。”
玉石撞击青铜，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冯去疾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两下。
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
“王家三代功勋！”
他嗓门猛地拔高，唾沫星子喷出两尺远。
“当年王翦老将军率军灭楚，给大秦流过多少血！”
“陈家、孟家，哪一家不是大秦的骨血之臣？”
老头子气得浑身发抖。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盘结的树根。
“公子废弃竹简，毁我大秦文脉在先。”
“如今又屠戮功臣，纵容丘八强夺田产！”
“你就不怕关中老秦人寒了心？就不怕天下大乱吗！”
大殿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周围缩在角落的几个小官，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右相这是疯了。
敢当面指着长公子的鼻子骂。
冯去疾不怕。
他觉得自己的骨头比李斯硬。
李斯是个外客廷尉出身，靠着揣摩帝心爬上来的。
他冯家可是根正苗红的老秦氏族。
手底下门生故吏遍布大秦的三十六郡。
地方上的郡守、县令，一大半都得叫他一声恩师。
大秦的国政，离了他冯去疾，根本转不动。
他今天来，就是要逼宫。
逼这位发疯的长公子收敛杀心，下达罪己诏。
扶苏伸手揉了揉大腿根。
那块磨破的皮被汗水杀着，有些发痒。
他隔着黑色的袍子抓了两把。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乡下乘凉。
“说完了？”
扶苏抬起眼皮，扫了冯去疾一眼。
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彻底把冯去疾惹炸了。
老头子深吸一口气。
双手猛地往上一举，将手里的进贤冠狠狠砸在地上。
“砰！”
黑漆硬木打底的官帽砸在木地板上。
弹起半尺高。
冠顶镶嵌的一枚白玉扣磕碎了。
几粒碎玉碴子飞溅出去，打在旁边一个太监的膝盖上。
冯去疾挺直腰板，像一棵风干的枯树。
他闭上眼睛，下巴高高扬起。
“老臣这右丞相，干不下去了！”
声音在大殿里嗡嗡作响。
“既然公子视功臣如草芥，视大秦律政为儿戏。”
“老臣今日便乞骸骨！”
“辞去相位，告老还乡！”
“免得来日惹恼了公子，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要挟。
赤裸裸的政治要挟。
在冯去疾的算盘里。
左相李斯被抄了家，现在像条狗一样被关着干活，威信全无。
如果他这个右相再撂挑子。
整个大秦的中枢立刻就会瘫痪。
没人批折子，没人统筹钱粮，底下那些县令更会集体罢工。
到时候，你一个只会杀人的长公子，拿什么管这万里江山？
他等着扶苏慌乱。
等着扶苏从那张椅子上跑下来，拉着他的袖子安抚挽留。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殿里除了粗重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扶苏坐在宝座上，看着地上那顶滚了一圈的官帽。
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青铜桌面。
哒。
哒。
哒。
“冯相今年高寿？”
扶苏突然问了一句。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冯去疾睁开眼，愣了一下。
下意识回答。
“老臣……六十有三。”
“活得挺长。”
扶苏站起身。
黑色的衣摆垂落，遮住长靴。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
停在冯去疾面前。
扶苏比这干瘦的老头高出一个头。
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挡住了大门照进来的阳光，把冯去疾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你是不是觉得，大秦的朝堂缺了你，这天就得塌？”
扶苏低着头看他。
冯去疾咬着后槽牙，硬顶着那股寒意。
“老臣不敢。”
“但关中各郡的政务，每天堆积如山的公文。”
“总得有人去理。”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打哆嗦的太监们。
“这些阉人和武夫，可干不来治国理政的精细活。”
就差指着扶苏的鼻子说你离不开我了。
扶苏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
冯去疾心里一松。
老脸上的肌肉微微舒展。
果然，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稍微一吓唬就懂了轻重。
他刚准备端起架子，顺势提出几个赦免世家的条件。
扶苏转过身。
背对着他，往台阶上走。
“既然冯相觉得累，不想干了。”
扶苏的脚踩在第二级台阶上，停住。
“那就别干了。”
冯去疾没反应过来，脑子顿了一下。
“公子这是答应老臣辞……”
“大秦不养闲人。”
扶苏回过头，像看一堆垃圾一样看着他。
“既然不想给大秦出力，不想干活。”
“那留着你这把老骨头也没用。”
“活着也是浪费大秦的粮食。”
冯去疾呆住了。
嘴巴张开，漏出几声干涩的嗬嗬声。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头皮一阵发麻。
这剧本不对！
他不是真的想辞官啊！他只是想拿捏一下皇帝不在时的皇权！
扶苏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他抬起右手，冲着站在殿门旁的龙骑侍卫随便挥了一下。
“既然冯相乞骸骨。”
扶苏声音变冷。
“我成全你。”
“赐冯去疾，当殿自尽！”
这句话像个惊雷。
把大殿里所有人都劈得外焦里嫩。
冯去疾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那点所谓的世家傲骨，在“自尽”两个字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老头子连滚带爬地往前扑。
“公子！老臣……老臣开玩笑的！老臣还能干……”
旁边的龙骑侍卫动了。
生铁护甲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侍卫大步跨出，反手拔出腰间的青铜短剑。
手腕一甩。
锋利的短剑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
“哐当。”
一声脆响。
青铜短剑重重砸在冯去疾脚尖前的木地板上。
弹了一下，剑刃贴着他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停下。
冯去疾傻眼了。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把冒着冷光的短剑。
双手死死扒在地上，抠出了木屑。
角落里。
那些账房太监和低阶官员吓得魂飞魄散。
有几个人直接尿了裤子，瘫在地上直抽搐。
大秦右丞相。
就因为拿辞官威胁了一句，连大牢都没进，直接被扔了把刀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