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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我不能去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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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5章我不能去后山(第1/2页)
    第二百三十九天,早上六点二十。
    一号楼三层,那间屋。
    屋里那五个人四点半就出工了。今天早班。
    陈九斤坐在下铺。
    膝盖上那块纸板上摊着昨天晚上画的那张纸。
    六点二十二分,高凯进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本册子——一号楼自己那本,第一百零六天以后柏树森抄的那本,三层一百一十二行。
    他把册子放在床上。
    “拿来了。”
    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儿。
    “九斤。”
    “嗯。”
    “我昨天晚上没睡。”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晚上十点回的屋。”陈九斤说。
    “十一点你出去了一趟,十一点四十回来。”
    “三点你又出去了一趟。”
    “我睡在下铺,门在我这边。”
    六点二十四分。
    高凯在他对面那张床沿上坐下了。
    “我想了一晚上。”他说。
    “我想的是一样事:你说的那三种结果,我认。”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高凯把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
    “那我说给你听。”陈九斤说。
    “我昨天晚上说的是三种结果。”
    “结果是最后那一格。”
    “中间怎么走到那一格的,我昨天没说。”
    “今天我说全。”
    “三步。”
    他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第一步:我去,等于我暴露。”
    “这一步昨天说过一半。我今天补另一半。”
    “我上后山不是走出去就完了。”
    “出园区要条子。条子是骆先生批的,我这两个月写过四张,四张上头都写着去哪儿:果河站、界河仓、界河仓、果河站。”
    “我要是写后山,批不下来。”
    “我要是写别的地方,路上过关卡,关卡登记的是我出去的时间和方向。”
    “我从北门出去往东,八里以后拐上东岔——那是白天。夜里北门不开。”
    “我上去一趟来回最少要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里,北门那本册子上,三七二这一行是空的。”
    “这一样不用人告状。”
    “账房月底对那本册子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
    “第二步:暴露,等于一号楼被清洗。”
    “昨天我说账房只要一句话,七个地方就得跟我划清。”
    “今天我说划清以后,一号楼自己会怎么样。”
    高凯抬起头。
    “不抓人。”陈九斤说。
    “抓人费事,还落把柄。”
    “账房只要办一样。”
    “把章收回去。”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枚章今天在柏树森手上,他摸的是空的。
    “那枚章是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送下来的,一个铁皮箱子,最上面一把新锁,底下十本登记本、一盒印泥、一枚木头刻的章。”
    “章上三个字:一号楼。”
    “章在,我们楼报的单子园区认。”
    “章一收,我们楼从明天起报什么都不认。”
    “不认,仓库不发。仓库不发,米进不来。”
    “这一样不用打人,不用喊话。”
    “三天。”
    六点三十一分。
    “章收回去以后,会给一个人。”陈九斤说。
    “给谁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个人上来以后头一件办什么。”
    “办什么。”
    “撕墙。”
    高凯愣了一下。
    “撕那面墙上那十二样?”
    “对。”
    “为什么。”
    “因为那十二样是我立的。”陈九斤说。
    “一个新来的人,要是留着前头那个人立的东西,他就一辈子是接班的。”
    “四百个人抬头看那面墙,看见的是前头那个人的规矩。”
    “他说一句话,底下有人拿墙上那一条来对。”
    “他受不了这个。”
    “所以他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墙清了。”
    “清完了他自己贴一张。”
    “贴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那面墙上从今天起是他的东西。”
    “第三步。”陈九斤说。
    “墙清了以后,我们楼是什么样子。”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翻过去,在背面写。
    他写了六行。
    一、物资表没了。
    二、公账没了。
    三、分开问三遍没了。
    四、名册念名字没了。
    五、欠账簿没了。
    六、离场那一栏。
    写完他把笔停下。
    “一样一样说。”
    “物资表。”
    “我们楼用那三张纸以前,一个月报上去的单子退回来一半。”
    “用了以后,上个月退回来两张。”
    “表一撕,回到一半。”
    “公账。”
    “铁盒里现在一千二百块。”
    “那个盒子的钥匙在阮小姐手上,开一回要请她来,花一笔要三个签字,花完当天写在墙上。”
    “这四条一撤,那一千二百块进谁兜里,第二天就没人说得清。”
    “不是那一千二要紧。”
    “是往后我们楼再挣的钱,没有地方放了。”
    “分开问三遍。”
    “这一条撤了,往后楼里出了事,谁说了算就是谁说的算。”
    “第一百六十三天罗宝根藏了六盒药。”
    “那一天二十一个人跟着我一块儿数他答话用了几秒。”
    “数完了他自己说的。”
    “那六盒药后来送回来了,扈哥记了一笔,医务室添了一栏‘不写病由’。”
    “没有那一条,那天罗宝根就是挨一顿打,药还是找不着。”
    六点三十八分。
    “名册。”陈九斤说。
    “第一百五十七天以前,我们楼点名念编号。”
    “那天早上我在食堂问贺春生叫什么,他说贺春生,春天的春,出生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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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天起我们楼点名念名字。”
    “阮小姐第一天念的时候,四百零八个名字里有三十九个人第一遍没应。”
    “杜大爷说了一句:我这名字四年没人叫过了。”
    “撕了以后,第二天早上点名就回编号。”
    “回编号那天,那三十九个人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猜得出来。”
    高凯坐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欠账簿。”陈九斤说。
    “阮小姐那本册子后头有一页,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写的。”
    “那一页上有十九个名字,是蔡三平自己念的。”
    “那一页封着,还差两个没念完。”
    “那本册子不是我们楼的,是阮小姐的。”
    “可我们楼要是没了,那一页往后谁去补。”
    “最后一样。”
    他把笔尖点在第六行。
    离场那一栏。
    “第一百九十天我在阮小姐那本三年前的旧册子上看过一页。”
    “那一页叫本年销行。”
    “一页十九行。”
    “三种写法:已放行、转出、离场。”
    “已放行四行,去向那一栏都写着字。”
    “转出六行,去向写着别的地方。”
    “离场九行。”
    “九行的去向那一栏——”
    他停了一下。
    “全是空的。”
    屋里安静了。
    “那是三年前。”陈九斤说。
    “蔡三平那四年,这一栏一年比一年长。”
    “我们楼这半年。”
    他把笔放下。
    “离场,零。”
    六点四十四分。
    高凯抬起头。
    “零。”
    “零。”
    “从第一百零一天我拿到那串钥匙到今天,一百三十八天。”
    “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一个也没有从这一栏上走过。”
    “不是我护住的。”陈九斤说。
    “我护不住四百个人。”
    “是这一百三十八天里,没有人有理由把谁送走。”
    “一个人要把另一个人送走,得有一个说法。”
    “说法要写在纸上,纸要贴在墙上,墙上那一条底下要有名字。”
    “墙上那十二样,就是把说法钉死了。”
    “墙上没有东西的时候——”
    他抬起头。
    “说法就是一句话。”
    高凯坐在床沿上。
    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
    他这么坐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
    “九斤。”
    “嗯。”
    “我不拦你了。”
    “不是我想通了。”他说。
    “是我算不过来。”
    “你说的那些我一条一条听懂了,我算不出比它更好的。”
    “可有一样。”高凯说。
    他站起来了。
    “我去。”
    陈九斤坐在下铺上。
    “我去。”高凯又说了一遍。
    “我从二楼里头出来过。”
    “我在里头待了六天。”
    “这个园区里从二楼里头出来又活着的,我一个。”
    “我知道被关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上去了,就算见不着老邵,我也知道该看什么。”
    “看院墙多高,看门几点开,看那二三十个人白天在院子里还是在地里,看有没有人拿枪。”
    “这些别人不知道该看。”
    “我知道。”
    六点五十一分。
    陈九斤把那张纸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旁边。
    他站起来了。
    “凯子。”
    “你说。”
    “不行。”
    高凯的下巴动了一下。
    “为什么。”
    “两条。”陈九斤说。
    “头一条是公道的。”
    “说。”
    “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谁跟我最近。”
    高凯没有答。
    “这一样不用问,四百个人都答得出来。”陈九斤说。
    “第一天我进这栋楼你就在。第五十八天你被提到二楼去,第六十四天回来的。”
    “第一百七十八天雨里那一夜,你把外套脱下来举了半个钟头,举在阮小姐那本册子上头。”
    “你要是三天不在楼里,第二天就有人问:高凯呢。”
    “问的人多了,就有人往东岔那边想。”
    “段豹不能去,是因为他腰上挂着四把钥匙,位置太显眼。”
    “你不能去,是因为你跟我太近。”
    “那第二条呢。”高凯说。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说。
    “第二条不公道。”他说。
    “什么。”
    “第二条是我自己的私心。”
    高凯看着他。
    “你去了,要是出了事。”陈九斤说。
    “我这辈子往后办的每一件事,都要先过一遍这个。”
    “过什么。”
    “那一次我派高凯去了,他没回来。”
    “我今天派他去,是因为他自己要去。他自己要去,是因为他信我。”
    “心里过这一遍的人,往后再要派人,手会软。”
    “手一软,第二回就派错。”
    他把手放在身侧。
    “这一条我说出来了。”
    “我知道它不公道。”
    “拿这一条当理由,等于我拿我自己心里那点东西,去挡一个人自己愿意干的事。”
    “这一样搁在纸上是站不住的。”
    “可我今天就拿它当理由。”
    六点五十七分。
    高凯站在屋子中间。
    他张了张嘴。
    他没有说出来。
    陈九斤伸手,把床上那本册子拿起来了。
    三层,一百一十二行。
    他把册子翻开。
    “坐下。”他说。
    “帮我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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