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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魏昶君写得很慢。
“启蒙部腐朽非一日之寒，肇端之时，当在红袍军取得山东三府之后。”
“军中有名号粮饷，百姓吹笙鼓腹相迎，人人自持，以为天下唾手可得，至于红袍取天下，时日既久，便有人开始想今日之功，何处安顿。”
他想到之后，红袍取了京师，启蒙部做为和民部，红袍军并重的三部之一，是真的位高权重。
几个启蒙总师安抚流民，劝课农桑，样样安排得妥帖。
可他们也渐渐喜欢上了那种托付一方的感觉。
于是无论是南道赢还是保庵录，都开始往自己身边安排人，先是亲戚，再是亲信，层层递进。
有人提意见，他们大多说是举贤不避亲。
后来，不识字的族人也开始被他们保举做官，十四岁的少年成了红袍的启蒙师，远房侄子也成了粮政官。
最后一章，魏昶君思索着，开始写启蒙部到底为何腐朽。
魏昶君把那篇批判启蒙部论看了一遍，前面都是在讲历史，但现在，他开始提笔写新的。
他此次写这些东西，本来便不是为了让后人看完只觉得保庵录是坏人，南道赢是坏人。
启蒙部的腐朽，不是个例上能体现的，他是整个启蒙部开始走下坡时，必然会冒出来的案子。
毛病也从来都不仅仅是出在某几个人身上。
启蒙部最早的四个总师是见过真苦的世道，大明崇祯年，小冰河的天灾，异族的劫掠，大明地主缙绅老爷的逼迫，流寇土匪的劫掠，每一样放在其他时代都能让百姓活的喘不过气，在崇祯年这些东西是一起来的。
所以他们从莒州跟着自己回蒙阴的时候，看到路面的尸身，都不觉得诧异。
反而看到陈良镇的军堡，南洛镇的水渠，粉条作坊和私塾，他们才是真的震撼。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魏昶君一直承认他们的初心是真的，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但启蒙部是整个在腐朽，尤其是大明和大清消散之后。
来投奔的人自然越来越多，当启蒙师的也多，第一代也只有一部分保了初心一段时间。
后来拔擢上来的这些人里，没多少见过百姓挨饿，见过乡绅逼出人命的。
他们只是听说红袍军赢了，就赶紧跑来入伙，想分一杯羹。
或许从那一刻起，启蒙部就已经逐渐变了。
尤其是在之后权利落到新人手里之后，没见过百姓苦的人，不管朝廷怎么说让他为百姓，他也只能只能嘴上说说罢了。
这还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监督问题。
启蒙部最初在自己刚定制度的时候，设了师官管思想，卫官管军务，但红袍打下天下之后这些也在变。
民部的权力开始收缩，启蒙部大量按察裙带，导致他们迅速扩张，当时的红袍朝廷，连民部和军中，以及监察部都全是启蒙部自己人。
都穿红袍，一起为天下厮杀过，甚至其中不少还是一张关系网上的，让他们互相查，查小问题可以，查大问题，自然都下不去手，毕竟他们从来不图同归于尽。
所以到了后来，监察慢慢就变成走过场。
保庵录在之后之所以敢把十四岁文理不通的侄子塞进学署当启蒙师，把不认识秤的亲族派去做粮政官，也正是因为能看到这些东西的，都在一张关系网上。
不光是保庵录这么做，几乎整个启蒙部都在这么做，要想保住自己的饭碗，大家索性也就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个场景，魏昶君在这些年的复盘中，早就看的透彻。
没有外部监督的组织，发展到最后一定是这个结局。
还有便是人心了。
打天下的时候，大家都穷，哪怕红袍发展的再好，说到底也没多少可分的，充其量是腊肉粉条，一些田地。
但天下打下来了能分的东西就多了。
地盘官职，钱粮田宅，这时候启蒙部的人自然要开始算，他们为了红袍和朝廷出生入死，让家里过上好日子是应该的。
保庵录说让亲人在太平后得到应有利益是天经地义，连最初点然启蒙之火的启蒙总师都是这样，其他人自然可想而知。
整个功臣群体都这么想的情况下，启蒙部不安排自己人，他们也会想着民部和红袍军中肯定会安排。
他们不相信所有人都这么干，自己这个老里长总不至于专门拿他们开刀，这才导致启蒙部从一开始安插人手，到之后结党营私，居然在短短时间内迅速腐朽。
因为当时整个启蒙部都把红袍天下看成了可以划分的地盘和好处，不快点下手就吃亏了。
这也是当时让魏昶君最失望的一面。
一边写，魏昶君一边想着，目光最终落在启蒙部这个名字上。
或许这个名字从一开始是对的，但红袍天下建立之后就该改了，因为启蒙部教百姓，说明启蒙部懂，百姓不懂。
红袍还在打天下的时候，启蒙没问题，但之后也养成了百姓习惯抬头听讲，官吏习惯低头训话的姿态。
时间一长，红袍最初说的军民一体也有些变了，那些启蒙部的启蒙师真觉得自己比百姓高明，百姓也真觉得自己就该被管。
于是问题又回到了之前魏昶君驳斥那些企图为启蒙部平反的观点上。
他们从最初的为百姓请命慢慢变成了替百姓做主，又慢慢变成替自己打算。
启蒙部这种思想组织把启发乡亲们最后弄成了管理盘剥百姓，跟它要撕裂的大明朝廷，最终长的一模一样，这才是最终腐朽的根源。
再往下，便是太平的原因了。
乱世里启蒙部最不容易腐朽，他们随时都可能会死，没有机会。
但太平之后，没有追杀，有吃有穿，很多人自然忘记了当年为什么提着脑袋厮杀。
太平这个大环境在不停地暗示启蒙部。
已经成功了，已经对得起天下了，剩下的该享福了。
这才是真正腐朽的原因。
写到这，魏昶君有些沉默。
其实他知道，这世上从来没什么万世不移，人心尤其如此。
但，总该给后人看看，看了，说不定以后做错了就有机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