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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黑云
庙里一静。
那东西太要命了，一旦落到太子手里，不只是京中暗线暴露，连关外往来的人也要被牵出来。
行脚僧道：“现在去取？”
关外客商摇了摇头。
“太子的人必然已经盯上晋商会馆，但未必盯住票庄。”
郎中摇头。
“未必？”
“昨夜太子连成国公府地库都能挖出来，你敢赌？”
关外客商沉默。
从前他们看不起大明朝廷，官员贪，军头蠢，皇帝疑，锦衣卫也能用银子喂饱。
可这个太子不同。
他不谈规矩，不吃请托，不按旧路走，他像一把突然落下来的铡刀。
谁头上有红字，他就砍谁。
驼背老头忽然道：“若票庄保不住，就烧人。”
关外客商看向他，驼背老头声音发干。
“掌柜知道太多了，账房也知道。”
“他们若进诏狱，谁都扛不住。”
行脚僧点了点头。
“今晚动手。”
“不是今晚。”
关外客商看了看庙外。
“现在。”
话音刚落，破庙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掌声。
“啪啪啪。”
庙内四人瞬间变色。
门口，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名锦衣卫。
正是赵启年麾下小旗，许七。
许七脸上带着笑，嘴里却没半点热气。
“诸位聊得挺好啊。”
关外客商手已经摸向靴中短刀。
许七看着他们。
“别动，你一动，我就能说你拒捕。”
行脚僧眼神微动，袖中暗器刚要滑落，庙梁上弩弦先响了。
一支短弩钉在他手背上。
行脚僧惨叫一声，暗器落地。
许七走到佛像前，拿起那块碎银看了看。
“满清细作，晋商暗线，京营布防图。”
“都是好东西啊。”
郎中脸色惨白。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
许七笑道：“殿下说，狗急了会跳墙，鼠急了会钻庙。”
“让我们把城外三里内的破庙、义庄、茶寮、废窑都盯了。”
驼背老头低声骂道：“疯子。”
许七点头。
“你说对了，殿下疯起来，连国公府都轰。”
“你们几个小虾米，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关外客商忽然暴起，短刀直刺许七咽喉。
许七侧身，绣春刀出鞘，刀背砸断对方手腕，旁边锦衣卫一拥而上，将四人全部按倒。
许七收刀。
“留活口，送诏狱。”
“票庄那边，按原计划收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有人烧账，先砍手，再灭火。”
京城外的风，比城里更冷。
西山脚下，黑云寨。
寨子建在半山腰，山路窄，林子密，外人若不识路，走到半途就会被滚木砸死。
寨门上挂着几颗干瘪人头，风一吹，头发贴着木桩乱晃。
黑云寨大当家韩老虎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抓着半只烤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他生得腰粗膀圆，脸上一条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说话时刀疤跟着扯动，看着像脸上趴着条蜈蚣。
堂下，几个喽啰正在禀报京城消息。
“当家的，城里昨夜放炮了。”
韩老虎把羊骨头往地上一扔。
“放炮？官兵打起来了？”
喽啰道：“听说是太子跟成国公干起来了，太子炮轰国公府，还砍了成国公脑袋。”
堂内众匪先是一愣，随后哄笑起来。
“官家自己砍自己？”
“这不是好事？”
“京城越乱，咱们越有饭吃。”
韩老虎也笑。
他不懂什么太子国公，也不在乎大明谁当家，他只知道，京城乱，官道就松。
官道松，商旅就肥。
这两年灾荒多，流民多，逃兵也多。
黑云寨本来只有百来人，如今已经有六七百号。
有逃军，有饥民，有杀人犯，也有几个原本在边镇混饭吃的老卒。
他们不种地，不纳税，只靠劫道活。
西山到京畿一带，往来商旅被他们咬得头疼。
顺天府剿过两次，巡防营也来过一回。
可黑云寨地势险，官兵刚上山就被滚石砸得抱头鼠窜。
久而久之，官府也懒得管了，只要不打到京城门口，谁也不愿啃这块硬骨头。
一个二当家站出来。
“当家的，城里抄国公府，银子肯定要往宫里运。”
韩老虎瞪他。
“你想抢太子的银子？”
二当家讪笑。
“那不敢。”
“不过城里一乱，商号肯定往外送银子、送人、送货。”
“尤其那些晋商，听说太子要查他们，肯定有人带着细软跑路。”
“咱们堵几条道，不比抢国公府香？”
韩老虎摸了摸下巴。
“有道理。”
旁边一个瘦师爷开口道：“当家的，别碰官银，别碰锦衣卫。”
“只抢商队，尤其是往张家口，宣府去的路。”
“晋商有钱，身边护卫也不算强。如今他们急着跑，肯定不会张扬。”
韩老虎眼睛亮了。
“好。”
“让山下眼线盯着，凡是山西口音的商队，凡是带箱笼的车，全给老子截了。”
二当家问：“若遇到锦衣卫呢？”
韩老虎冷笑。
“锦衣卫在城里抄家，哪顾得上城外？再说了，官兵现在自己乱着呢。”
“太子忙着杀国公，哪有空管老子。”
堂内匪众又笑。
可笑声还没落，寨外忽然飞进来一只乌鸦，落在木桩上，叫了两声。
瘦师爷抬头看了一眼，心里没来由地发凉。
宫中。
崇祯听完王承恩派回的小太监禀报后，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
“逆子！朕说三日后明正典刑，他竟连三日都等不了？”
殿内无人敢接。
崇祯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
“斩国公，炮轰府门，发银收兵。”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小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片刻后，王承恩亲自入殿。
他刚从成国公府赶回，衣角还有灰。
崇祯看着他。
“你亲眼看见了？”
王承恩跪下。
“奴婢看见了，朱纯臣罪证确凿，私库中白银已清出三千七百万两，金器珠宝尚未折价。”
“府中还搜出甲胄、强弩、火药、鸟铳。”
崇祯的怒火停了一下。
“三千七百万两？”
王承恩道：“是。”
崇祯沉默，三千七百万两。
大明国库若有这笔银子，辽东欠饷能补，京营能整，陕西赈济能做，宣大军饷也能缓。
可这笔银子，藏在成国公府地下。
崇祯又怒又痛。
他痛的不是朱纯臣死得快，是这些人竟然富到这个地步。
他这个皇帝在宫里省吃俭用，连内帑都快掏空了。
大臣天天哭穷，户部天天报没钱。
结果银子都在勋贵府里，在晋商账上，在贪官地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