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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在老浮桥等了一夜。
那间小屋的门开着,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面对着那片废墟。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砖头瓦砾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层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吹得他手脚冰凉,骨头缝里都透着冷。但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汤圆趴在他脚边,把头枕在他脚上,睡得很沉,偶尔动一动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刘桐不知道,老贺不知道,秀英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来的,带着汤圆,坐在这间破屋子门口,等一个人。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一个他爸的老师,一个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的人,一个等了他很多年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等,也不知道等到了要说什么。他只是觉得,他应该来。那些笔记本里的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像江水一样,在他心里流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慢,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一步一步地挪。那声音在废墟上显得格外清晰,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像骨头在响。江波站起来,腿有些麻,蹲太久了。他扶着门框,往声音的方向看。
一个人影从废墟那边走过来,佝偻着背,走得很慢。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很长,快到脚踝,衣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露水。头发全白了,在晨风里飘着,像一蓬枯草,又像江面上的芦花。他走几步,停一下,喘一口气,然后又走。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摇摇晃晃的,但还亮着。
江波走过去。
那个人停下来,抬起头。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深深的,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颊凹进去,像一具包着皮的骷髅。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下巴上有没刮乾净的胡茬。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像能看见江底的石子。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像砂纸磨过石头。
江波看着他。这个人,他爸的老师,J组织的首领,先生。他等了很久的人。他就在这里,站在他面前,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的人。他比照片上老了太多。那张照片是1998年拍的,二十六年了。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灰的,背还没有这么驼,眼睛还没有这么凹。现在他像一棵枯了的老树,皮都皱在一起,但根还扎在土里。
「周远山?」
老人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像脖子上挂着千斤重物。「是我。你是小江。一舟的儿子。」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你认识我爸。」
周远山的眼泪流下来。那些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着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手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认识。他是我最好的学生。我教了他三年,他叫我老师,我叫他一舟。他聪明,勇敢,正直。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江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那间小屋走。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他知道老人跟不上,但他没有等。他走进小屋,把椅子搬出来,放在门口。椅子是木头的,很旧,一条腿有点歪,他用砖头垫平了。
周远山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他的右脚在地上拖着,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计时器。他的大衣摆在地上扫着,沾了更多的泥。他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砖头瓦砾,看着那堵还立着的墙,看着墙上那张年画。
「都变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什么都没有了。那间屋子,那条巷子,那些人,都没了。」
江波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片废墟。「你走了很多年。」
周远山点头。他的目光从那片废墟移到远处的江面上。太阳快出来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江水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很多年。三十年。三十年,我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江水。江城的江,黄冈的江,岳阳的江。都是同一条江,流到哪儿都是同一条。我看着它,它看着我。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和我一样。」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你去了黄冈,又去了岳阳。你在那些地方,也记那些名字?」
周远山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你查到了。」
「查到了。你记了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你等了很久。」
周远山的眼泪又流下来。他抬起手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我等了很多年。等你来。等你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