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321.com,更新快,无弹窗!
三天早晨,是被广播吵醒的。
“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到达站是成都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林晚星睁开眼,发现顾建锋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往外看。
她坐起身,也看向窗外。
和北方完全不同的景色。
田野是翠绿的,一块一块,像打翻的调色盘。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金黄的一片,铺到天边。农舍白墙黑瓦,掩映在竹林里。远处有丘陵,层层叠叠的,染着深浅不一的绿。
空气也湿润了,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到了。”顾建锋说,声音有些紧绷。
林晚星知道他在紧张。
近乡情怯,哪怕这个“乡”他从未到过。
两人开始收拾行李。两个包袱,一个木箱,还有那床百家被。东西不多,但林晚星检查得很仔细,确保没有遗漏。
赵姐也收拾好了,抱着妞妞,眼圈红红的:“林妹子,顾大哥,这一路谢谢你们照顾。妞妞退烧了,多亏你们给的退烧药。”
“别客气。”林晚星把剩下的半包饼干塞给妞妞,“路上吃。”
刘采购员也收拾好了他的大包小包,擦了擦眼镜:“两位,有缘再见。要是来上海,找我,我带你们逛外滩。”
“好,一定。”
火车缓缓驶进成都站。
站台很大,人很多。接站的人挤在铁栏杆外,伸着脖子张望。有举牌子的,有挥手的,有喊名字的,嘈杂一片。
顾建锋提着行李下车,林晚星跟在后面。
三月成都的天气,比北方暖和多了。她脱了棉袄,只穿着毛衣,还是觉得有点热。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花椒,又像是栀子花,混在一起,陌生又新奇。
“建锋——晚星——”
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喊。
林晚星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女,穿着藏蓝色的列宁装,梳着整齐的发髻,鬓角有些白发,但身板挺直,眼神明亮。她身边站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国字脸,憨厚模样,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还有个年轻姑娘,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到腰际,白衬衫,蓝裤子,正踮着脚朝这边挥手。
是姨妈一家。
顾建锋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走过去。
沈静秋也迎上来,眼睛死死盯着顾建锋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像,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和她姐姐沈静姝一模一样。
“姨妈。”顾建锋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建锋......”沈静秋的眼泪刷地流下来,伸手抚摸他的脸,“像,真像你母亲......也像你父亲,这鼻子,这嘴巴......”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摸,一遍遍地摸,像要确认这不是梦。
□□在旁边搓着手,眼圈也红了:“好了,静秋,孩子刚到,别吓着他。”
沈小雨则好奇地打量着林晚星:“你就是嫂子吧?真好看!”
林晚星有些不好意思:“小雨妹妹好。”
“好了好了,先回家。”沈静秋抹了眼泪,拉住顾建锋的手,“车在外面等着,咱们回家说话。”
一家人出了火车站,站外停着一辆军用吉普。
“韩老安排的。”□□解释,“说你第一次来成都,不能让你挤公交车。”
车子驶过成都的街道。
和北方城市不同,成都的街道不宽,但很整洁。两旁是梧桐树,刚冒新叶,嫩绿嫩绿的。街边的店铺多是平房,白墙黑瓦,招牌用毛笔字写着:钟水饺、龙抄手、赖汤圆、担担面......空气里飘着麻辣鲜香的味道。
沈静秋坐在副驾驶,不停地回头看顾建锋,好像看不够。
“你母亲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该多高兴。”她喃喃道,“长这么高,这么精神,还当了团长......她走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她比划了个大小,大概就是婴儿的样子。
“姨妈,我父母......”顾建锋欲言又止。
“回家说。”沈静秋拍拍他的手,“回家,姨妈什么都告诉你。”
车子开进一个家属院。
是机械厂的家属院,红砖楼房,四层高,带个小院。院里种着桂花树、栀子花,还有几丛竹子。三月里,栀子花还没开,但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沈静秋家住二楼,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水泥地拖得发亮,家具都是原木色的,看得出是自己打的,样式简单但结实。墙上挂着几幅蜀绣,绣的是芙蓉花、熊猫、竹林,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这些都是姨妈绣的。”沈小雨介绍,“我妈是丝绸厂的图案设计师,平反后恢复工作了。这些是她闲时绣着玩的。”
林晚星仔细看着那些绣品,赞叹:“真好看。”
“喜欢吗?”沈静秋笑,“喜欢的话,回头姨妈教你。”
“那太好了。”
放下行李,沈静秋拉着顾建锋在沙发上坐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他。
“你母亲叫沈静姝,我叫沈静秋。我们是双胞胎,她比我早出生一刻钟。”沈静秋缓缓开口,声音温柔,“我们家在杭州,父亲是中学□□,母亲是护士。三七年抗战,杭州沦陷,我们全家逃难到重庆。在重庆,我们考上了国立女子中学,在那里,你母亲认识了你父亲顾长河。”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翻开。
第一张就是两个少女的合影。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梳着一样的麻花辫,穿着阴丹士林蓝的学生装。背景是西湖,湖水荡漾,远处有雷峰塔的塔尖。
“这是我们去重庆前,在西湖边拍的。”沈静秋指着左边那个,“这是你母亲。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和你一模一样?”
顾建锋看着照片,点点头。
“你父亲当时是重庆大学的学生,地下党员。他们在一次□□中认识,你母亲被他演讲时的激情感染,也加入了地下党。”沈静秋翻到下一页,是一张三个人的合影。
两个少女中间,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浓眉大眼,笑容爽朗。
“这就是你父亲。”沈静秋眼睛又湿了,“他是个好人,正直,热情,有理想。你母亲常说,遇见他,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相册一页页翻过。
有他们在重庆街头发传单的照片,有他们在延安窑洞前的合影,有他们抱着婴儿的幸福笑容。
“四九年,四川解放,组织上安排他们留在重庆工作。五五年,你父亲接到调令,去东北边防部队。你母亲本来要跟他一起去,但那时她怀了你,妊娠反应严重,就留在重庆待产。”沈静秋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出生后三个月,你父亲回来看过一次,只待了三天就走了。那一次,竟是永别。”
顾建锋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