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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横店影视城。
苏辰到的时候，张导已经等在剧组门口了。
“苏老弟！你可算来了！”
张大胡子一把拉住苏辰的胳膊，边走边念叨：“剑冢的景都搭好了，就等你了！”
苏辰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张导，慢点，我又不跑。”
“慢不了！”张大胡子嗓门大得很，“走走走，先去化妆间！”
化妆间在片场最里头，是个临时搭的板房。
张大胡子一进去就喊：“老赵！人呢？给我苏老师上妆！按独孤求败的造型来！”
一个戴着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堆东西。
“来了来了张导！”
赵晓亮，剧组的造型师，他看向苏辰，眼睛一亮：“苏老师是吧？久仰久仰！您这脸型绝了！上妆肯定好看！”
他说着，把手里那堆东西往化妆台上一摊。
苏辰看了一眼。
一套洁白无瑕的丝绸长袍。
还有一捧整齐洁白的假胡子。
老赵拿起假胡子：“苏老师，您看这白袍子，这长须，一上身，那绝世高人的范儿直接就出来了！”
苏辰抬手，直接挡住了老赵的手。
老赵一愣：“苏老师？”
苏辰没理他，转头看向张导，眉头皱了起来：“张导，这妆谁定的？”
张导也愣了一下：“啊？就……按常规高人造型走的啊，仙风道骨，没毛病啊？”
“毛病大了。”
苏辰指着那套白袍子：“独孤求败三十岁前用紫薇软剑误伤义士，心灰意冷，退隐深谷，跟一只雕做伴。一个在荒山野岭，天天跟猛禽对练的狂人，你给他穿这种一尘不染的白绸缎？”
老赵的脸涨红了：“苏老师，这……这都是惯例啊！武侠剧里的绝世高人，不都这么打扮吗？观众认这个！”
“观众认的是角色，不是皮肤。”苏辰纠正：“张导，这妆得改。”
张大胡子沉思片刻，一拍大腿：“你说得对！是我俗了！老赵，听苏老师的！他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老赵张了张嘴，没敢反驳导演，但眼神里明显不服气。
苏辰也懒得跟他掰扯，直接走到化妆台前，扫了一眼桌上的瓶瓶罐罐。
“白胡子扔了，给我找点杂乱斑驳的胡茬贴片。”
“底妆别打了，给我弄得粗糙点。”
“衣服换了，不要绸缎，找最粗的灰麻布，边缘全部做旧，撕出点毛边和裂口。”
他每说一句，老赵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等苏辰说完，老赵忍不住了：“苏老师，您这要求……这造型出来，还能看吗？观众要看的是绝世高手，不是野人啊！”
“他就是野人。”苏辰看向他，“不对，是怪物。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最后只剩下空虚和寂寞的怪物。”
老赵被这话震得噎住了。
张大胡子眼睛却越来越亮：“对！就是这个味儿！老赵，别废话，按苏老师说的办！”
老板发话，老赵只能照做。
他一边翻箱倒柜找材料，一边小声嘀咕：“这造型改得再对有什么用……一会儿上了镜头，脸还是那张年轻脸，能演出个屁的岁月感……”
……
等苏辰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的时候，化妆间里好几个助理都愣了一下。
“好了？”张大胡子上下打量着苏辰，“感觉是有了，就是这脸……还是嫩了点。不过问题不大，靠演技找补！”
正说着，化妆间的门帘被掀开了。
刘一飞探进半个身子。
她这场没戏，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休闲服。
她的大眼睛眨了眨，从苏辰脸上那粗糙的胡茬，看到暗沉的妆容，再看到那身破旧的衣服。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苏老师……这造型好……好写实。”
苏辰转头看她。
刘一飞咬了咬嘴唇，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但是您这么年轻……一会儿面对镜头，那种‘天下无敌’了好几十年、最后只剩下寂寞的‘岁月沉淀感’，会不会……压不住啊？”
她这话问得很小心。
苏辰还没说话，化妆间外面就传来一声嗤笑。
一个身材精干的中年男人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是剧组请来的首席武术指导，袁洪。
袁洪旁边还站着雷子。
袁洪斜眼看着苏辰，对雷子说：“看见没？造型改得再对有什么用？
那种‘老子天下第一、但求一败而不得’的厚重感，是演不出来的。
一会儿这小子一拿剑，绝对露馅，装大人的毛头小子一个。”
雷子脸色有点尴尬，想替苏辰说话，又不敢得罪这位业内大拿。
苏辰看了老袁一眼，没接茬。
他对刘一飞笑了笑，笑容被胡茬挡着，看不太清：“压不压得住，一会儿就知道了。”
说完，他看向张大胡子：“张导，咱们走吧？”
……
一行人往片场里面走。
片场中央，搭了一个荒凉的“剑冢”景。
乱石堆砌，中间插着一把黝黑沉重的“玄铁重剑”。
灯光、摄像机、轨道都准备好了。
场务、摄像师、灯光师也各就各位。
张导坐回监视器后面，点了根烟。
老袁就站在监视器侧面。
刘一飞站在外围，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
苏辰走进场地，站到阴影里。
场记拿着板子跑到镜头前：“《神雕侠侣》第七场第三镜，Action！”
打板声落下。
苏辰眼帘微垂。
下一秒，他睁开眼，微微佝偻着脊背，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就在他走出来的瞬间。
整个片场，仿佛都降了几度。
他身上那种属于二十岁年轻人的所有生机和活力，好像被瞬间抽干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孤戾和迟暮。
他的眼神没有光。
空得像口枯了几十年的井。
看人的时候，不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堆早就看腻了的、毫无意义的石头。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早就把这世间所有的剑法、所有的人情世故，悲欢离合，全都看穿了，最后剩下的，只有极致的空虚。
推轨道的摄像师，原本平稳地推着机器。
当苏辰那空洞的目光扫过镜头时，摄像师呼吸一滞，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颤！
张大胡子手里夹着的烟烫到了手指，他“嘶”了一声，才猛地回过神，但眼睛根本没从监视器上挪开。
戏在继续。
苏辰佝偻着背，走到那把玄铁重剑前。
他伸出手，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暴起，以一种极其古朴发力姿势，握住了剑柄。
“铮——！”
剑身带起的沉重破空声，刮起一阵劲风。
苏辰持着剑，走到一面石壁前。
他用剑尖，在虚空中缓缓刻字。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呜呼……”
“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
站在外围的刘一飞，看着那个佝偻着的灰色背影。
心脏猛地一抽。
鼻子一酸。
“咔！！！”
张大胡子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过！一条过！！！”
喊卡的声音落下。
下一秒。
苏辰身上的气场，瞬间烟消云散。
刘一飞还红着眼眶，眼泪挂在睫毛上。
明显还陷在刚才那种悲凉的情绪里。
苏辰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刘一飞像受惊的小猫一样，猛地回神。
苏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标志性的笑意：
“怎么了刘同学？”
“被我这糟老头子的剑气吓哭了？”
“赶紧擦擦。”
他指了指片场另一边已经准备好的拍摄区域。
“一会该你这小仙女上场了。”
刘一飞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切换回大男孩状态的苏辰。
刚才那种压抑的心痛，瞬间变成了剧烈的心跳。
扑通，扑通。
快得她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甚至连苏辰脸上那些粗糙的“灰白胡茬”，此刻在她眼里，都显得……无比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