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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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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春分(第1/2页)
    一
    庆长二十年二月十五,春分。
    昼夜等长的这一天,大坂城的上空飘着细细的雨。雨丝斜斜地落下来,落在城墙上,落在天守阁的金色兽头瓦上,落在那些越来越少的行人身上,湿漉漉的,冷冰冰的。
    悠斗站在天守阁最高层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天。
    十天里,他见过淀殿三次。每次淀殿都坐在同一个位置,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点得血红,问他一些话:伤员多不多?药还够不够?城里的百姓,还撑得住吗?
    他如实回答。每次回答完,淀殿都会点点头,然后挥挥手让他退下。
    他不知道淀殿在想什么。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青木。”
    身后传来声音。悠斗回头,是那个老医师,姓丹波,据说祖上给足利将军看过病。他头发全白,走路微微弓着背,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在想什么?”
    悠斗想了想,老实回答:“想家。”
    丹波点了点头,走到窗边,和他一起看着外面的雨。
    “家在哪儿?”
    “城下町。东横堀川边。”
    “父母呢?”
    “父亲也是医师。母亲……”
    悠斗顿了顿。他不知道母亲现在在干什么。下雨了,院子里的衣服收了没有?父亲今天出门看病了吗?那碗年糕汤,还留着吗?
    丹波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能活着出去的,没几个。”
    悠斗愣住了。这句话他听过很多遍了——三郎说过,那个死去的武士也说过。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丹波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丹波先生,您……”
    “我活了六十七年,”丹波打断他,“见过三次围城。每次围城结束,能活着出来的,没几个。这不是吓你,是告诉你——要想活,就得想清楚怎么活。”
    悠斗看着他,不太明白。
    丹波指了指窗外,指向城外那些隐隐约约的灯火。
    “那些人,”他说,“他们围城,不是为了杀光所有人。他们是为了让这座城投降。投降了,就不用死了。懂吗?”
    悠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丹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窗外的雨。
    “不懂没关系,”他说,“记住就行。”
    二
    城外,德川军营地。
    直政跪在营帐里,面前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包袱里是一套平民的衣服——粗布做的,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破了。
    “换上。”
    甚九郎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直政看着那套衣服,手有些抖。
    “山内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进城?”
    “今晚。”
    今晚。
    直政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想起权叔说的话,想起父亲那天晚上说的话,想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今晚,他就要进城了。进那座被围了三个月的城,进那座正在一点一点烂掉的城。
    “害怕?”
    甚九郎的声音传来。直政抬起头,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怕。”
    甚九郎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早就死了。”
    直政愣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过——权叔说过,那天晚上,在月光下。
    甚九郎看着他,忽然说:“权叔是我的人。”
    直政愣住了。
    “你以为他为什么总找你说话?”甚九郎说,“是我让他去的。他告诉我,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直政不知道该说什么。
    甚九郎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父亲把你交给我,是让你学东西的。今晚进城,你好好看着——看那些人,看那些事,看在城里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回来之后,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直政点了点头。
    “换上吧,”甚九郎转身往外走,“半个时辰后出发。”
    帘子落下,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后。
    直政低头看着那套粗布衣服,看着那些洗得发白的领口袖口,慢慢解开自己的衣服。
    三
    那天夜里,雨停了。
    直政跟在甚九郎身后,从城北一条废弃的水沟钻进了城。水沟很窄,很黑,有一股腐烂的味道。他爬了不知道多久,手脚并用,膝盖磨破了,手掌划破了,终于爬了出来。
    站在城里的巷子里,他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甚九郎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跟着我,”他说,“别说话。”
    他们穿过一条条巷子。巷子很黑,很静,偶尔有几个人影闪过,很快消失在黑暗中。直政看见那些人——都很瘦,瘦得像骷髅,走路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倒下去。
    他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墙角,不知道在干什么。走近了才看清,她在扒墙根的青苔,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
    他看见一个孩子躺在地上,眼睛半闭着,胸口微微起伏,但没人管他。路过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像没看见一样。
    他看见一扇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但能闻到一股味道——尸体的味道。他在城外闻过,忘不掉。
    “别停。”
    甚九郎的声音传来。直政迈开腿,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街上。街边有一间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上面写着三个字:桔梗屋。
    甚九郎在铺子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
    一张脸探出来——中年男人,瘦,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看着甚九郎,又看看直政,目光在直政脸上停了一瞬。
    “进来。”
    四
    桔梗屋的后院。
    桔梗坐在账房桌前,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中年,一个少年。中年的是昨天传话的人,说有人要见她。少年的是……
    她的目光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很年轻,可能比她还小一两岁。穿着粗布衣服,身上全是泥,手上还有血痕。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什么?在看这间屋子,在看桌上的账本,在看她。
    那目光,不像一个平民少年。
    “桔梗屋的当家?”
    中年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让人听着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桔梗点了点头:“是我。”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刻着一朵桔梗花。
    桔梗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她家的木牌。她爹活着的时候,一共只发出去三块。一块给了辰屋的老头,两块给了谁,她不知道。
    “你爹当年帮过一个人,”中年男人说,“那个人让我来还人情。”
    桔梗盯着那块木牌,盯着那朵刻得很深的桔梗花,盯着花心那一点加深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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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人是谁?”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桔梗抬起头,看着他。
    “除夕前,城外三里的农舍,有个老人见过我。那个人,是不是他?”
    中年男人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瞬,但桔梗看见了。
    “是他。”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桔梗攥紧了袖口。
    “他是谁?”
    中年男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见我?他欠我爹什么人情?我爹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中年男人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桔梗,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这些问题,我不能回答你,”他说,“但有人可以。”
    “谁?”
    中年男人指了指身边的少年。
    桔梗愣住了。
    那个少年也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中年男人,眼睛里全是不解。
    “他?”
    “对,”中年男人说,“他。”
    五
    直政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被推进一间小屋,和那个穿着男装的少女单独待在一起。门关上了,甚九郎在外面等着,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少女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是谁?”
    直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能说自己是德川军的,不能说自己是松平家的人,不能说自己是来——
    来干什么的?
    他也不知道。
    “你从城外来的。”
    少女的声音很肯定。直政愣了一下,想否认,但那双眼睛盯着他,让他说不出谎话。
    “我……”
    “你身上有股味道,”少女打断他,“城外的味道。烧柴的味道,马粪的味道,还有——打仗的味道。”
    直政低下头,不说话。
    少女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你知道我是谁吗?”
    直政摇了摇头。
    “我叫桔梗,”她说,“桔梗屋的当家。你那个同伴说,你能回答我的问题。”
    直政愣住了。他什么问题都回答不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
    “你见过一个老人吗?”少女忽然问,“眼睛很亮,七十多岁,穿深色的直垂。”
    直政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老人。
    那双眼睛。
    德川家康。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少女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见过他。”
    直政没有说话。
    少女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直政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良久,少女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是红的。
    “他是谁?”
    直政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能说。”
    少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像嚼了黄连。
    “我知道,”她说,“但你已经告诉我了。”
    直政愣住了。
    少女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可以走了。”
    直政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动。
    少女没有回头。
    “告诉那个老人,”她说,“我爹的账,还没算完。”
    六
    从桔梗屋出来,直政跟在甚九郎身后,穿过一条条黑漆漆的巷子。
    他一直没说话。
    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女的话,那个少女的眼神,那个少女的笑容。
    “我爹的账,还没算完。”
    什么账?
    她爹是谁?
    那个老人——德川家康——和她爹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比填濠,比打仗,比一切他见过的事,都复杂。
    “山内大人。”
    甚九郎没有回头。
    “那个女人……那个桔梗……她爹是谁?”
    甚九郎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一个不该死的人。”
    直政愣住了。
    甚九郎没有再说话。
    他们从那条废弃的水沟爬出去,回到城外。站在熟悉的营地里,直政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城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只有几点灯火在闪。
    他想起那个少女的眼睛。很亮,很亮。
    和那个老人一样亮。
    七
    那天夜里,悠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家了。院子里的老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他娘站在廊下,端着一碗年糕汤,冲他笑。他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卷发黄的纸,也在笑。
    他走过去。
    这一次,他走到了。
    他接过那碗汤,喝了一口。温的,甜的,红豆馅的。
    “娘……”
    他抬起头。
    他娘不见了。他爹不见了。那棵老树也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空碗。
    “悠斗。”
    有人在喊他。
    他回头,看见三郎站在身后。三郎的脸瘦得像骷髅,眼睛大得吓人。
    “悠斗,该醒了。”
    悠斗睁开眼睛。
    眼前是三郎的脸。比梦里还瘦,眼睛比梦里还大。
    “怎么了?”
    “淀殿叫你。”
    悠斗爬起来,跟着三郎走出去。
    外面天还没亮,黑漆漆的,只有几点星光。天守阁的最高层,有一扇窗亮着。
    悠斗走进去。
    淀殿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她今天没有涂白粉,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起来老了很多。
    “过来。”
    悠斗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
    淀殿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你知道春分是什么吗?”
    悠斗想了想:“昼夜等长。”
    淀殿点了点头。
    “等长,”她说,“过了今天,白天就比夜里长了。”
    她转过头,看着悠斗。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有些吓人。
    “可这座城的白天,不多了。”
    悠斗没有说话。
    淀殿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可惜生在这个时候。”
    悠斗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淀殿收回手,继续看着窗外。
    “去吧,”她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悠斗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淀殿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窗外,天快亮了。
    春分的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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