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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铺满原野,天彻底亮了。
将士们陆续归营,城门外横陈的尸身,也都被抬走安顿。毕竟,躺那儿的不是敌人,是并肩扛过旗丶同锅吃过饭的兄弟。
吕布回到营地,一路无言。没发火,也没摔东西,只是静得有些异常。他自己也说不清心头翻腾的是什么——输得乾脆,却没多少憋屈,甚至,一丝怨气也挤不出来。
高顺悄悄瞥他一眼,垂首抱拳:「陷阵营此役失利,请将军责罚。」
头低着,声音平直,没有辩解,也没有委屈哭穷。可那点不甘,到底藏在喉头没咽下去。败了就是败了,规矩不能废。
吕布摆了摆手,没出声。这事来得太急,他得静静。
……
高顺见吕布没罚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知道主公这会儿心口堵着团雾,自己识趣些,别凑上前讨没趣。
他刚欲转身,忽见张辽立在几步外,嘴唇动了又止,一副欲言难启的模样。
高顺一怔:「文远?有话直说。」
张辽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陪我喝一坛吧……这些年,再没真正醉过了。」
高顺怔了一下。自己滴酒不沾,张辽心里清楚得很,怎的还硬拽他去喝?瞧张辽眉间郁结,怕是心里压着事——也罢,破回例,权当静心自省。
营门外头,便多了两个醉汉。一坛子酒抱在怀里,仰头就灌。
张辽喝得有些上头,忽然咧嘴一笑,声音发涩:「陷阵营能打,奉先更是虎将……你们个个顶用,偏我插不上手。真没用啊。」
话音未落,又抄起酒坛猛灌几口,酒液顺着下巴淌到甲胄上,湿了一片。
高顺本无心事,纯粹想瞧瞧张辽到底卡在哪处,所以慢饮细品,只等他开口。
听罢才懂,原来是这档子事。他笑着摇头:「文远这话太重了。你本事不弱,只是攻城这活儿,本就不合你的路子。」
这话半点不虚。攻城战里,张辽确实难展手脚。他们几个命星所主何道,彼此都门儿清——张辽那颗星,压根儿不照城墙丶不临云梯,天生不是干这行的料。
张辽苦笑,把酒坛往地上一顿:「哪有什么『不合路子』?说白了,就是不够强。以前不觉,今日才咂摸出味儿来——我的命星,用起来束手束脚,上了阵,几乎等于摆设。」
高顺一时哑然。命星这东西,生来就有,刻在骨子里,谁也改不了。劝?怎么劝?他只能沉默。
张辽又埋头灌酒,一声不吭。满腹憋屈无人可诉——明明有刀有胆有力气,偏偏挥不出去。
高顺也不再劝,只默默陪他喝。算算日子,上回碰酒,已是多年以前。辛辣直冲喉咙,烧得人眼发烫。原来自己竟从未真正醉过。
两个素来避酒如避祸的人,今夜却喝得酣畅。虽无言多,气氛沉静,可兄弟间那层看不见的筋络,反倒被酒意泡得更韧丶更牢。
同一时刻,吕布帐中。
貂蝉斜倚案边,眼波幽幽,小嘴微翘,满面不悦。
吕布挠挠后颈,讪讪揽她入怀:「婵儿,莫气了。下回绝不莽撞——再说,这不是囫囵回来了么?」
他哄人的本事,比挥戟还生疏。话一出口,便知僵硬。貂蝉生气,理所当然。他明白这是牵挂,可嘴笨心硬,再热的情意也滚不出温度来。
貂蝉把脸贴在他肩甲上,声音轻得像叹气:「这次是你运气好。下次呢?还有谁肯放你一条生路?你若倒了,我怎么办?」
原来吕布把今日死里逃生的事全说了。那种劫后余心颤,总得有人接着。貂蝉,就是他唯一敢卸甲的地方。
许枫那一手,也让吕布心头翻腾——那股子孤勇,他打心底服气,也想痛快说与人听。没料到貂蝉反应这般激烈,反把两人之间温存搅得凝滞。
他脊背一凉,忽地清醒:若真战死沙场,貂蝉这般绝色,岂非任人折辱?他曾对天起誓护她一生,怎能食言?
吕布俯身,额头抵着她额角,一字一句:「婵儿,我答应你,再不涉险。咱们就在兖州寻块安稳地,屯粮积粟,等风声过去,便回并州老家去。这天下英雄谱,我不写了。」
说完,双臂收得更紧,眼神沉静,没有半分敷衍。
貂蝉轻轻颔首,心口一暖,甜意从指尖漫到耳根。
江山与美人之间,吕布选了她。她等的,就是这一句。
吕布忽又笑开,低头看她:「对了,明日许逐风邀我赴宴,温酒论势。你跟我同去,好不好?」
目光灼灼,柔得能滴水。寻常规矩,将领赴宴,女眷不得随行;若许枫登门,貂蝉露面待客尚可。可如今是他主动带她赴约——这份偏宠,已逾常理。
貂蝉微微一怔,垂眸低声道:「这……怕是不妥。我一个妇道人家,怎好踏入议事之席?」
吕布仰头大笑,世俗那套规矩,他早当废纸看了——不放在心上,自然就没了束缚。他扬手一指凉亭方向:「去吧!美酒佳人,你过去替我们斟酒,倒成一段风流韵事。」
貂蝉抿唇未再争辩。她清楚吕布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去一趟又无妨,便轻轻颔首。
日头爬过中天,吕布小憩片刻便起身,理了理衣甲,整装待发。
许枫那边也已齐备,只是人马略显浩荡。
他回头扫了一眼:关羽丶张飞丶赵云丶太史慈——四员猛将并立如松;郭嘉丶戏志才——两位谋主袖手含笑。这阵势,横扫一方诸侯绰绰有余。
他笑着摇头:「诸位真都要去?那凉亭巴掌大,怕是连脚都伸不开。」
白日里他们也没闲着,硬是赶出一座凉亭——木柱歪斜,顶棚漏光,勉强能挡些日头,挤一挤,还能坐人。
郭嘉晃了晃酒壶,浅啜一口,笑道:「无妨。我们在边上站着,看你跟吕奉先『煮』话。」
许枫翻了个白眼:「行,随你们晒着——我可得占个阴凉座。」嘴角一翘,心里早盘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