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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恍然,这是要借势收束世家啊。
演戏他从未沾过边,但「不管不问」四字,倒也不难。
他稍一思忖,试探道:「那我照办便是。只是……若他们真要举旗造反,我也袖手旁观?」
这才是他唯一挂怀的——放任须有尺度,万一火烧到城门,再策马飞报,黄花菜都凉了。
许枫与刘备相视一笑,许枫语气沉稳:「无论动静大小,一概不拦丶不问丶不查。待他们刀出鞘丶旗竖起,再动手不迟。子龙,可还有疑问?」
赵云肃容点头:「明白了。」
刘备笑着拍了拍赵云肩膀,语带宽慰:「时机合适时,不妨漏点口风,让他们摸清你的底牌。这段日子,就当给你放个长假——徐州安稳,你且安心歇息。」
赵云抱拳一笑:「谨遵吩咐。」
许枫站在一旁,唇角微扬,未发一言。他向来以为自己够狠丶够冷,今日才发觉,刘备比他更懂得如何把火苗捂在灰里,只等它自己烧穿屋顶——那点「适当暗示」,分明是怕人家胆子太小,不敢真反。
赵云琢磨着琢磨着,忽然心头一紧:「玄德公,还有一处破绽——我若暗示他们投靠,可徐州世家只要稍一查探,便知我早年便追随您鞍前马后,到时必然追问:既忠心多年,为何突然倒戈?总得有个站得住脚的缘由才行。」
许枫也猛然一怔,险些漏了这关键一环。徐州那些门阀可不是好糊弄的泥胎木偶,光靠几句空话,人家岂会信?
赵云必须有个让人生不出疑心的「转身理由」——既要合乎情理,又要顺理成章,最好还能叫人一听就点头:「哦,换我也反。」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子龙思虑极细。不论是真反丶假反,还是骑墙观望,都得搭个结实台子。我的主意是:造一场『君臣生隙』的戏。就说子龙随玄德公南征北战,屡建奇功,却始终未得实权重用;久而久之,心灰意冷。此番玄德公离徐赴兖,偏偏将子龙外放至徐州坐镇——这一压,反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怒而出走,顺势归附,顺不顺?」
他笑着望向两人。这种旧戏文里演烂了的桥段,看似老套,偏最经得起推敲。只要赵云演得够真,徐州世家未必全信,但八成愿意信——毕竟这藉口太熟了,熟到连怀疑都觉得多余。
刘备与赵云一时哑然,齐齐盯住许枫。
这念头甩得如此利落,显见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信手拈来的老把式。
刘备忍不住笑出声来:「妙!不过子龙还得练练眼神和语气——再把麾下白袍军那身亮得晃眼的甲胄丶新锻的刀枪悄悄收一收,十成十稳当。」
赵云也咧嘴一笑。
这理由听着熨帖,武人最怕什么?
怀才不遇。
功劳堆成山,赏赐薄如纸,谁心里没股火?旁的藉口或许更隐秘,但难圆丶难藏丶难经得起盘问;唯独这「不得志」,最寻常,也最不易拆穿。
许枫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子龙先回去排演几回,找几个亲信对对词。咱们这就去瞧瞧陶谦那两位公子,把后事料理乾净,办完便启程。」
赵云应声点头:「走时我拨一营精锐护送,徐州眼下风声紧,半点闪失都不能有。」
许枫含笑颔首:「徐州托付给子龙,我放心。那些世家不会善罢甘休,你万不可松懈。等我们回了兖州,立刻请文和南下。子龙日后多向他讨教,准没错。」
赵云欣然点头。有贾诩在侧运筹,许多弯弯绕绕便不必自己硬啃。虽说他对贾诩的深浅尚无全貌,但许枫一贯倚重此人,连这支白袍军的根基,也是贾诩一手带出来的——这份信任,已足够分量。
刘备笑意温厚,目光扫过赵云与许枫,满是赞许。
二人一问一答丶一设一补,早已把局布得七七八八。许枫想得周密,刘备自然安心。
徐州世家必有盘算,这是明摆着的——偌大一州,说让就让,里头牵扯多少田产丶盐铁丶私兵?刘备心知肚明。他不想撕破脸,对方也不想撕破脸,彼此装傻,各走各步:陈家来投,笑脸相迎;曹家试探,客客气气;该办的事一件没拖,该说的话一句没硬。如今火候到了,该抽身了。再不走,世家们反倒要起疑——于是刘备早早定下调子:喜形于色,志得意满,刚拿下徐州丶赶走曹操,恨不得立马回兖州摆酒庆功;至于徐州后续如何收拾,他懒得听丶不愿管丶更不插手。越轻慢,越像个只图眼前痛快的莽夫;赵云那套「被逼反水」的说辞,才越显得真实可信。
许枫此刻全然不知刘备心中已转过这般层层算计,只低头默想还有何处疏漏。此时万不能出岔子——一步踏错,徐州易主,将来天下棋局,恐怕就要改写。容不得半点疏忽。
贾诩那边绝无纰漏。
能在群雄割据的乱世里左右逢源丶周旋自如,既保全性命又得享天年,堪称三国谋士中凤毛麟角的善终者——区区一个徐州,于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小局。
真正棘手的,是赵云这边:许枫目光沉沉落在赵云身上,徐州能不能攥紧丶压稳,关键就系在他一人肩上。
……
赵云目送许枫与刘备并肩远去,心头波澜不惊。
他对徐州本地世家并无深仇大恨,可许枫既然断言这些人必生事端,他便毫不犹疑地信了——这些年,许枫的每一步推演,都像刀刻斧凿般精准无误。
至于即将调来的贾诩?赵云毫无抵触。有人替自己思前想后丶运筹帷幄,何乐不为?他向来胸襟开阔,从不计较权柄旁落丶分劳于人。
许枫随刘备启程出发。既已接过徐州这块烫手山芋,自然得替陶谦的儿子们盘算清楚退路。
跟在刘备身后,许枫含笑开口:「玄德公打算如何安置陶公二子?听说陶谦膝下有两位公子。」
刘备步履如常,未作丝毫停顿,唇角微扬:「不错,两个孩子都不甚成器。若真有出息,陶公何至于焦头烂额,把这偌大基业托付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