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321.com,更新快,无弹窗!
三月的京城,柳梢儿刚泛起一点绿意,风吹在脸上已经没了冬天的刀子味儿。
协和医院的行政楼里,魏主任拿着红头文件,在那张此时还算稀罕的实木办公桌上敲了敲。
“去向阳大队义诊这事儿,院党委批了。”
老头子推了推眼镜,看着站在面前的周逸尘,眼里透着赞许。
“你是从那儿走出来的,这时候能想着回去看看,这叫不忘本。”
周逸尘也没说太多虚头巴脑的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事儿他琢磨挺久了,现在的农村缺医少药,虽然赤脚医生制度还在,但疑难杂症还是没辙。
队伍拉起来得很快,骨科出了俩人,内科也派了个资深主治,再加上护士,凑了一辆面包车。
最让周逸尘高兴的是,这次江小满也能跟着去。
家里头,李秀兰抱着大孙子周念恩,大手一挥,把这事儿给揽下来了。
“你们放心去,这小子跟我亲着呢,饿不着他。”
临行前一晚,周逸尘往包里塞了几本最新的医学杂志,还有几包京城特产的茯苓饼。
第二天一大早,协和医院医疗队出发。
两天后,他们终于来到当初下乡的地方。
江小满坐在周逸尘旁边,看着窗外的景色,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周逸尘的袖口。
“逸尘,你看那条河,当年咱们坐马车进村的时候,差点在那儿陷进去。”
周逸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眼神也柔和了下来。
“是啊,那会儿咱们都才十几岁,一晃眼,孩子都快会走路了。”
那段下乡的日子,苦是真苦,但现在回想起来,全是两个人相互扶持的甜味儿。
车子颠簸了几个小时,终于看见了向阳大队那熟悉的土路。
还没进村口,远远地就看见一群人站在大槐树底下等着。
车刚停稳,车门一拉开,热浪般的问候声就涌了过来。
大队长高建军穿着件半新的中山装,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逸尘,小满,可把你们给盼回来了!”
在他身后,一队的孙满仓、二队的赵学农、三队的张建设、四队的钱大勇,还有五队的王振山,全都伸长了脖子。
这几位队长,那是当年跟周逸尘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交情。
“高叔,各位叔伯,咱们又见面了。”
周逸尘跳下车,双手握住高建军满是老茧的手,用力摇了摇。
人群分开一条缝,一个剪着利落短发、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姑娘走了出来。
那是高秀兰。
几年没见,那个跟在周逸尘屁股后面问这问那的小丫头,如今身上透着股干练劲儿。
她是特意从县医院赶回来的。
“师父!”
高秀兰这一声喊得脆生生的,眼圈有点发红。
随后她又看向江小满,一把拉住江小满的手。
“小满姐,我想死你们了!”
周逸尘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精气神不错,像个医生样了。”
寒暄过后,大家伙儿簇拥着医疗队往大队部走。
大队部的院子里早就摆好了几张长桌子,后面拉着电线,挂着几个大灯泡备用。
听说京城的专家回来了,十里八乡的老乡们那是奔走相告。
没多大功夫,院子里就排起了长龙。
周逸尘脱了外套,换上白大褂,往桌子后面一坐,那种熟悉的专注感立马就来了。
“大娘,您这是老寒腿,阴天下雨是不是钻心地疼?”
他对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挽着裤腿。
“可不是嘛,周医生,您真神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周逸尘没急着开药,而是转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高秀兰。
“秀兰,你上手摸摸,看看这膝盖积液是个什么情况。”
高秀兰没含糊,手指搭在老太太的膝盖髌骨周围,手法轻柔又稳当。
“浮髌试验阳性,关节间隙有压痛,师父,这是典型的滑膜炎,伴有骨质增生。”
她一边检查,一边轻声细语地跟老太太解释,没有半点不耐烦。
周逸尘看着她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心中一动。
这丫头,不管是触诊的手法,还是跟病人沟通的语气,都有了自己的影子。
甚至可以说,在某些细节上,她比当年的自己还要细致。
“说得对,那你看怎么治?”
“先做个针灸排湿,再贴咱们那个自制的黑膏药,配合红外线理疗,半个月应该能缓解。”
周逸尘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病历本上签了个字。
“就按你说的办。”
一下午的时间,周逸尘看了一半,另一半基本都是高秀兰在处理。
他在旁边把关,越看越放心。
来看病的也不光是骨科,内科那边也围满了人。
周逸尘抽空瞅了几眼,发现现在的乡亲们,面色比前几年红润多了。
以前来看病,那是拖得不能再拖,脸色蜡黄,一身的补丁。
现在,不少人穿着的确良的衬衫,脚上踩着新布鞋,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这就是日子变好了。
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天已经擦黑了。
高建军在大队部食堂安排了饭菜,都是自家地里种的菜,还有刚杀的猪。
饭桌上,大家伙儿推杯换盏,说起当年的事儿,都是感慨万千。
吃完饭,周逸尘没急着休息。
他和高秀兰坐在大队部的一间小屋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灯光昏黄,映着师徒俩的脸。
“师父,我在县医院有时候觉得特别累。”
高秀兰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低着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有些病人即使治好了骨头,心里那道坎也过不去,总觉得自己废了。”
周逸尘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秀兰,咱们当医生的,治病是本分,治心是本事。”
“你现在的技术,在县里已经是拔尖的了,我看你刚才给那个摔伤的小伙子复位,力道用得正好。”
“但你得记住,病人把命交到咱们手里,那是多大的信任。”
“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话,有时候比药还好使。”
高秀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我记住了,师父。”
“其实今天看您坐诊,我就想起了当年您在村里给牛大爷接骨的样子。”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哪天我也能像您一样,让人心里头踏实,那就行了。”
周逸尘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徒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传承。
不用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就是这一言一行,手把手地教,心贴心地带。
他在协和教徐阳和赵爱国是教,在这儿带高秀兰也是带。
只要这颗种子撒下去了,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门被推开了,江小满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行了,师徒俩别聊了,赶紧烫烫脚。”
“今儿站了一下午,腿都肿了吧。”
高秀兰赶紧站起来去接水盆。
“小满姐,我来。”
周逸尘看着这俩人,嘴角挂着笑。
窗外,月亮爬上了树梢,把整个向阳大队照得一片银白。
村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这一趟,来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