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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2章雨前龙井(第1/2页)
凌晨一点,鼓山在夜色中沉睡。
129号是山腰一栋日据时期留下的老屋,黑瓦木墙,周围长满了肆意生长的九重葛。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荒芜的庭院。传闻这房子闹鬼,附近的居民天黑后都绕着走,这使它成了最理想的接头地点。
林默涵在距离房子两百米外的树林里停下,蹲在一棵老榕树后观察。雨从半小时前开始下,淅淅沥沥,让夜色更加黏稠。雨滴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掩盖了其他声音,也模糊了视线。
房子没有灯光,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兽。
他等了一刻钟,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动静,才从榕树后闪出,贴着墙根向房子靠近。雨越下越大,工装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怀里的手榴弹隔着油纸包传来冰冷的触感,勃朗宁手枪的枪柄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
院门虚掩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侧身挤进去,迅速闪到门廊的阴影里。屋檐滴水成帘,院子里积水的洼地映出天空微弱的天光。
阁楼的窗户是黑的。
按照约定,如果安全,苏曼卿应该在窗台上放一盆仙人掌;如果有危险,仙人掌会放在窗台下。但现在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雨水顺着瓦片流下,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要么是苏曼卿没到,要么是她出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屋门。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混着雨水的湿气。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偶尔划过时,照亮空荡荡的房间——榻榻米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结着蛛网,壁龛里供着的神像早已残破不堪。
他摸出手电筒,用布蒙住灯头,只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光束扫过房间,在地板上照出一串新鲜的脚印。脚印很浅,是女人的尺码,从门口延伸到通往阁楼的楼梯。
林默涵关掉手电,屏息倾听。除了雨声,还有另一种声音——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从阁楼传来。
他摸向楼梯。木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声。他放轻脚步,每一次落脚都极其缓慢,花了整整三分钟才爬到楼梯中段。
阁楼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不是灯光,更像是手电筒蒙着布的光。
他停在门外,手按在枪柄上,用指尖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这是“海燕”的暗号。
门内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同样的敲击声:三短。
安全。
林默涵推开门。阁楼很窄,斜屋顶几乎碰到头。苏曼卿靠墙坐着,手电筒放在地上,蒙着红布的光将她的脸映得有些诡异。她换了一身深色旗袍,头发挽成发髻,左手紧紧捂着右臂,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渗出来。
“你受伤了。”林默涵快步过去,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口。
“擦伤,子弹划过去的。”苏曼卿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来的路上遇到盘查,开枪冲过来的。抱歉,仙人掌没来得及放。”
“外面有尾巴吗?”
“甩掉了,但不保证没被跟上。”苏曼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林默涵,“情报在里面。魏正宏明天上午十点要开紧急会议,部署‘台风计划’第二阶段。参会人员名单、会议地点、警卫布防,都在里面。”
林默涵接过油纸包,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撕下自己衣服的一角,给苏曼卿包扎伤口。布条不够长,他干脆脱下工装外套,用匕首割下袖子。
“贸易行暴露了。”他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老赵死了,保安司令部的人来过。我出来时被盯梢,绕了一圈才甩掉。”
苏曼卿的身体僵了一下:“陈明月呢?”
“我让她留守,如果天亮前我没回去,她就撤离。”林默涵打了个结,动作麻利,“你的伤需要处理,子弹有没有留在里面?”
“应该没有,只是皮肉伤。”苏曼卿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疼得吸了口冷气,“但发报机在咖啡馆地下室,我这样子回不去。情报必须在四点前发出去,否则来不及。”
林默涵看了一眼怀表:一点四十。
“发报机我会处理,你的任务是撤离。”他站起身,从阁楼角落的一个破木箱里翻出几样东西——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简易的发报机零件;一本《唐诗三百首》,书页空白处用针孔刺着密码;一小卷电线,一个用电池和线圈自制的电键。
苏曼卿看着他熟练地组装发报机,突然问:“你女儿……有消息吗?”
林默涵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拧紧螺丝:“上个月托人带了张照片,又长高了。”
“想她吗?”
“想。”林默涵的回答简短,但苏曼卿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发报机组装好了,简陋得可怜,但在这种环境下,这已经是能弄到的最好设备。林默涵将电线接在阁楼那根老旧的广播天线上——这房子虽然废弃,但天线还能用。
“频率调好了?”苏曼卿问。
“老频率,但只能发三分钟,否则会被侦测到方位。”林默涵戴上耳机,手指放在电键上,“帮我看着外面。”
苏曼卿挪到窗边,掀起一点窗帘。雨还在下,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汇成小流。远处的树林在雨中像一团团墨迹,看不真切。
“开始吧。”她说。
林默涵按下电键。哒、哒哒、哒——电波穿过雨夜,飞向海峡对岸。他敲击的速度很快,但每个字符都清晰准确。油纸包里的情报他已经背下来了,此刻正一个字一个字地转化为密码。
魏正宏。台风计划。左营海军基地。3月17日上午10点。参会人员:海军司令、美军顾问、情报局……
他敲击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耳机里传来电流的嘶嘶声,偶尔有干扰的杂音,但总体还算清晰。
一分钟。两分钟。
“有人。”苏曼卿突然压低声音。
林默涵没有停,手指继续敲击。还差最后一段,情报的落款和验证码。
“树林里有手电光,三个,不,四个……朝这边来了。”苏曼卿的声音很冷静,但语速加快了,“距离大概三百米,正在搜山。可能是循着枪声来的。”
两分四十秒。还剩最后二十秒。
林默涵的手指在电键上飞舞。哒哒、哒哒哒、哒——最后一个字符敲完。他立刻切断电源,拆下电线,将发报机零件快速分开,塞进饼干盒的夹层。
“走。”他扶起苏曼卿,抓起饼干盒和《唐诗三百首》。
“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到了院门口。”苏曼卿从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前后门都有人守着。”
手电光在院子里晃动,有人在大声吆喝:“里面的人出来!保安司令部查案!”
林默涵的大脑飞速运转。阁楼只有一个出口,就是他们上来的楼梯。楼下的房间是空的,无处可藏。窗户外面是二楼高的落差,跳下去不死也残,而且院子里已经有人。
“上屋顶。”他抬头看着阁楼的斜顶,那里有个检修口,用一块木板盖着。
“我手臂用不上力——”
“我帮你。”
林默涵搬来一个破木箱,踩上去,用力推开检修口的木板。雨水立刻灌了进来,打在脸上冰凉。他先爬上去,然后伸手把苏曼卿拉上来。苏曼卿咬紧牙关,受伤的手臂使不上劲,几乎是被硬拖上去的。
刚把木板盖回原处,楼下就传来破门而入的声音。
“搜!每个角落都搜仔细了!”
杂乱的脚步声在楼下响起,手电光到处乱照。林默涵和苏曼卿趴在屋顶上,雨水从瓦片的缝隙漏下来,很快就湿透了全身。屋顶是斜的,稍有不慎就会滑下去,他们只能死死抓住瓦片边缘。
“科长,楼上有个阁楼!”
“上去看看!”
楼梯嘎吱作响,有人上来了。手电光透过木板的缝隙照上来,在黑暗中划出晃动的光斑。
林默涵屏住呼吸,手摸向怀里的勃朗宁。如果被发现了,他会在对方开枪前先扣下扳机。至少能解决两个,给苏曼卿争取跳窗逃跑的时间——虽然从二楼跳下去,以她受伤的状态,生存几率不大。
但手电光只是在阁楼里扫了几圈,就移开了。
“没人,就一堆破烂。”
“脚印!地上有新鲜的脚印!”
“可能是流浪汉,这破房子经常有流浪汉来躲雨。”
“再仔细搜搜,柜子后面,天花板上面——”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犬吠和叫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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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有人跑了!”
“追!”
阁楼里的人立刻冲下楼,脚步声杂乱地朝院子外追去。手电光在树林里晃动,渐渐远去。
林默涵和苏曼卿趴在屋顶上,谁也没动。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又等了十分钟,确定下面彻底没人了,林默涵才轻轻掀开木板,先下去,再把苏曼卿扶下来。
阁楼里一片狼藉,箱子被翻倒,墙角的蛛网被扯破。但饼干盒还在破木箱里,没被翻出来——大概是太不起眼了。
“刚才跑的人是谁?”苏曼卿喘息着问,失血让她的嘴唇发白。
“不知道。”林默涵扶她在墙角坐下,重新检查她的伤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必须尽快止血。
他从饼干盒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急救用的纱布和一小瓶云南白药。撒上药粉,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该走了。”苏曼卿说,声音虚弱,“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一起走。”林默涵撕下自己另一只袖子,拧干雨水,擦掉地上的血迹,“你这样子,一个人走不了。”
“我会拖累你——”
“别废话。”林默涵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老赵已经死了,我不能再看你死。”
苏曼卿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惨淡:“你这话,让我想起我丈夫。他最后说的也是这句:‘别废话,跟我走’。”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我活着。”苏曼卿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时我拦住他,或者我跟他一起……”
“他会恨你。”林默涵包扎好伤口,站起身,“走吧,趁着雨大。”
他扶着苏曼卿下楼。楼梯很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苏曼卿身上有淡淡的咖啡香,混着血腥味,在霉味弥漫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院子里积满了水,雨水汇成小溪,从倒塌的院墙缺口流出去。林默涵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人,才扶着苏曼卿踏进雨里。
雨很大,砸得人睁不开眼。他们沿着墙根走,尽量走在阴影里。苏曼卿的右脚崴了,每走一步都疼得吸气,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去我那儿。”她在林默涵耳边说,声音被雨声打得断断续续,“咖啡馆……地下室有药,还有……备用身份……”
“太远了,你撑不到。”林默涵估算着距离,从这里到台北市区的“明星咖啡馆”,至少要两个小时,以苏曼卿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
“那……去哪儿?”
林默涵没回答。他在记忆中搜寻附近的安全点。鼓山一带他不太熟,但记得“老渔夫”曾经说过,在鼓山三路有个废弃的防空洞,日本人留下的,很少有人知道。
“跟我来。”
他改变方向,扶着苏曼卿往山上走。山路很滑,苏曼卿几乎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两人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递,在冷雨里成了唯一的热源。
防空洞在半山腰,洞口被藤蔓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林默涵拨开藤蔓,里面黑漆漆的,一股泥土和霉菌的味道扑面而来。
“在这里等我。”他把苏曼卿放在洞口干燥处,自己摸进去探路。
手电光在洞里照出一片空旷。这是一个人工开凿的洞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木板和铁皮桶。最深处有一张破草席,上面竟然还铺着条发霉的毯子,像是曾经有流浪汉在这里住过。
“可以进来。”他返回洞口,扶着苏曼卿进去。
洞里比外面暖和些,至少没有雨。林默涵用匕首削了些干燥的藤蔓,堆在一起,从怀里摸出火柴——用油纸包着,竟然还没湿。他点燃藤蔓,微弱的火光在洞里亮起,驱散了一些黑暗和寒意。
“把湿衣服脱了,烤烤火。”他背过身去,开始检查饼干盒里的东西。
苏曼卿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旗袍的盘扣。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她脱下旗袍,只留贴身衣物,用毯子裹住身体,靠近火堆。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疲惫的轮廓。她不再年轻了,眼角的细纹在火光下很明显,但眼睛依然很亮,像淬过火的刀。
“情报……发出去了吗?”她问,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失血。
“发出去了。”林默涵从饼干盒里拿出那本《唐诗三百首》,一页页翻着。书页的空白处,用针孔刺着密码,只有对着光才能看清。这是苏曼卿制作的密码本,每一首诗对应一个代码。
“魏正宏明天十点开会,我们最晚九点要把情报送出去,现在才两点……”苏曼卿计算着时间,“来得及吗?”
“只要对岸收到,就来得及。”林默涵合上书,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睡一会儿吧,天亮前我叫你。”
“你睡,我守夜。”
“你受伤了,需要休息。”
两人对视一眼,苏曼卿先移开了目光。她裹紧毯子,在火堆旁躺下,背对着林默涵。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哗哗的雨声。
林默涵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洞顶渗出的水珠,一滴,两滴,落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去年除夕,陈明月包了饺子,两人对着空荡荡的餐桌,假装那是一顿团圆饭。想起女儿照片上稚嫩的脸,她今年该七岁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爸爸的样子。想起老赵扛着米袋进门时憨厚的笑,想起他说“沈先生,这是今年新收的米”。
现在老赵泡在爱河里,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而他还活着,在这个防空洞里,守着一个受伤的同志,怀里揣着用命换来的情报。
值吗?
他问过自己很多次。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值。
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的理想,不是因为那些口号和主义。只是因为,如果他不做,就会有更多的人像老赵一样,死在不知名的河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只是因为,如果他不做,女儿那一代人,可能还要活在战火和恐惧里。
很简单的理由,简单到有些可笑。
洞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穿透雨声。天快亮了。
林默涵坐起身,添了些柴火。火光跳跃,映在苏曼卿脸上。她睡着了,眉头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毯子滑落了一些,露出肩膀,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枪伤,愈合了很久,但疤痕依然狰狞。
他轻轻把毯子拉上去,盖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但苏曼卿还是醒了,睁开眼睛,眼神里有片刻的茫然,然后迅速恢复清明。
“天亮了?”她坐起身,毯子滑落,她立刻抓住裹紧。
“还没,快了。”林默涵递给她一个水壶,“喝点水,我们得走了。”
水是雨水,用铁皮桶接的,有股铁锈味。苏曼卿喝了几口,把水壶递回去。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很凉。
“你的计划是什么?”她问。
“我先送你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去咖啡馆拿药和备用身份。”林默涵说,“你必须在床上躺两天,伤口感染就麻烦了。”
“那你呢?”
“我回贸易行,如果陈明月还没走,就带她一起撤离。如果她已经走了……”他顿了顿,“我就去找她。”
苏曼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变了很多。”
“是吗?”
“刚来台湾的时候,你像个书生,现在……”她笑了笑,没说完。
现在像个战士。像个在刀尖上走了三年还没死的人。
林默涵也笑了,笑容很淡:“你也变了。三年前在咖啡馆第一次见你,你端着咖啡,笑得很甜,像真的只是个老板娘。”
“现在呢?”
“现在像个老板娘,也像个战士。”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防空洞里显得很轻,很快被雨声吞没。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林默涵扶起苏曼卿,掀开藤蔓,走出防空洞。山下的城市笼罩在晨雾里,依稀能看见高雄港的轮廓,和港口停泊的船只。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战斗,还要继续。
“走。”林默涵说,扶着苏曼卿,一步步往山下走。
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远处的海面上,晨光刺破云层,洒下一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