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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权力的逆转
沙漠的暴怒来得毫无预兆。前一刻还是万里无云的碧空,下一刻,天际线便卷起一道浑浊昏黄的巨墙,以排山倒海之势向行军队伍扑来。风声从低沉的呜咽骤然转为鬼哭神嚎般的尖啸,亿万吨沙尘被卷入空中,遮天蔽日,彷佛世界末日降临。烈日被彻底吞噬,只剩下令人窒息的丶翻滚着的赭褐色黑暗。
「沙暴!是沙暴!快找掩护!」
经验丰富的老兵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声音瞬间就被狂风撕碎丶吞没。队伍瞬间陷入极度的恐慌与混乱。战马惊惧地扬蹄嘶鸣,挣脱缰绳;骆驼发出不安的哀鸣,跪伏在地;士兵们像没头苍蝇般四处奔逃,寻找任何可能抵御这自然之怒的遮蔽物。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几臂之遥,人们甚至看不清身旁同伴的脸。
阿努比斯·塞提的战车由四匹精选的骏马拉动,此刻这些训练有素的动物也因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失控。它们不再听从驾车者的指令,疯狂地向前冲刺,试图逃离这可怕的天地之威。
「控制住它们!」
阿努比斯对着驾车的士兵怒吼,一手紧抓战车边缘以稳住身形,另一手本能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彷佛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如此刻般需要抓住些什麽来对抗这无形却无比强大的力量。他的金色瞳孔中燃烧着不甘的怒火,对无法掌控的局面感到极度烦躁。
卡姆也在这辆战车上,作为法老指名随行的“财产”,他被安排待在法老身後。猛烈的颠簸几乎要将他甩出去,他不得不死死抓住车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沙砾如同密集的弹矢般击打在他的脸庞和裸露的皮肤上,带来尖锐的疼痛。他眯起那双翠绿的眼眸,试图在狂沙中辨认方向,但一切都是徒劳。
混乱中,他听到驾车士兵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紧接着是木头断裂的刺耳声响——战车的轮轴似乎撞上了隐藏在流沙下的坚硬物体。时间彷佛在瞬间凝固,然後猛地加速。天旋地转。巨大的离心力将他们无情地抛出倾覆的战车。
卡姆只感到身体腾空,然後是猛烈而混乱的撞击与滚落。沙丘的斜坡变得如同无底深渊,他和法老,这对权力极端不对等的仇敌与主宰,此刻却被同样的自然暴力裹挟着,翻滚着,坠向未知的深处。
坚硬的岩石隐藏在流沙之下,如同潜伏的恶兽,在他们滚落的路径上给予致命的亲吻。
卡姆感到肋下一阵剧痛,彷佛被重锤击中,但他来不及细想,只能尽力蜷缩身体,保护头部和要害。他听到身旁传来一声闷响,比他自己承受的撞击要沉重得多,伴随着一声极其短促丶几乎被风声淹没的压抑痛哼——来自阿努比斯。
不知过了多久,下坠终於停止。
卡姆瘫软在一个相对平缓的沙堆上,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疼痛。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口鼻的沙尘。世界依旧昏黄一片,但风势似乎在这个低洼处减弱了些许。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个被巨大岩石环绕的隐蔽裂谷,彷佛大地张开的一道狭窄伤口,恰好成了他们抵御沙暴的避难所,但也成了与世隔绝的囚笼。除了呼啸的风声从高处掠过,再也听不到任何军队的喧嚣。他们与大部队完全失联了。
卡姆的目光迅速落在不远处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阿努比斯·塞提面朝下趴伏在沙地上,一动不动。他华贵的头巾散落开来,黑色的发丝沾满沙粒,原本象徵无上权力的黄金饰品歪斜地挂在身上,沾满尘土,显得黯淡而可笑。他健硕的身躯此刻看起来异常沉寂。
一阵剧烈的心跳撞击着卡姆的胸腔。复仇的时机……就这样突如其来地丶毫无防备地摆在了他的面前。空气中只剩下风沙的嘶吼,以及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他缓缓地丶有些踉跄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昏迷的男人。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却在他耳中如同战鼓轰鸣。
他站在阿努比斯身边,低头俯视着他。这个男人。这个埃及的法老。太阳神之子。奴役他丶羞辱他丶将他视为玩物丶在他身上烙下屈辱印记的仇人。此刻毫无意识地躺在他的脚下,脆弱得像个初生的婴孩。
「杀了他。」这个念头如同岩浆般炽热,瞬间涌遍他的全身,烧灼着他的理智。为他死去的亲人,为他被践踏的尊严,为所有在埃及枷锁下呻吟的努比亚同胞。只需要一块足够坚硬的石头,或者,甚至不需要任何工具,就用这双手,掐住那曾经不可一世的脖颈,直到那双总是充满压迫感的金色瞳孔彻底失去光彩……
「自由之翼的使命也在他脑海中回响。这是天赐的良机!除掉阿努比斯,埃及必将陷入混乱,努比亚的解放事业将前进一大步!」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绿眸中闪烁着激烈挣扎的光芒。他缓缓蹲下身,手指因内心的激烈交战而微微颤抖。他甚至能看到阿努比斯後脑勺附近的一块深色岩石上,沾着几缕新鲜的丶尚未被沙尘完全覆盖的血迹——那显然是导致他昏迷的重击来源。
他的手抬了起来,悬停在阿努比斯的颈後。肌肉紧绷,充满力量,足以完成复仇。
然而,他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另一个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神庙工地上,那支呼啸而来的冷箭,自己未经思考地猛扑过去,推开这个男人时手臂上传来的撕裂痛楚,以及阿努比斯回头时,那双金色眼眸中从未见过的丶极度震惊的神情。
还有更早之前……那些强制性的丶充满羞辱却又该死地无比亲密的夜晚,那具强健躯体传来的炽热体温,那双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与感觉的丶带着薄茧的手……
恨意是真实而炽烈的。但一种更复杂丶更难以言喻的情绪,却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让他无法轻易落下这致命一击。
不仅仅是情感上的纠葛,还有冰冷的现实:在这片绝境的沙漠裂谷中,没有食物,没有水源,沙暴不知何时停止,救援不知何时到来。杀死阿努比斯,很可能也意味着断绝了自己唯一的生路。一个重伤的他,如何能独自在这严酷环境中生存?
求生本能与那丝该死的丶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最终压倒了一切。
「该死!」卡姆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充满了对自己软弱的愤怒与无奈。
他猛地收回了手,彷佛被什麽烫到一样。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同归於尽的复仇者了。经历了这麽多,潜伏丶隐忍丶观察,甚至那该死的保护,某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他是曾是战士,是生存者。
他小心翼翼地将阿努比斯庞大的身躯翻转过来。法老的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额角有一处明显的肿胀和擦伤,但後脑的伤口更为严重,仍在缓慢地渗出血液,将金色的沙粒染成深红。
卡姆皱紧眉头。他迅速检查了阿努比斯的其他部位,确认没有明显的骨折,但多处擦伤和淤青是免不了的。最致命的显然是头部的撞击。
他撕下自己裆布边缘相对乾净的亚麻布条,利用在努比亚学到的丶对沙漠植物和草药的知识,快速在周围寻找可能具有止血消炎作用的草叶——幸运的是,他在岩缝中找到了一些乾枯但仍有效力的药草。他将草药放入口中嚼碎,那苦涩的滋味让他精神一振,然後小心地敷在阿努比斯後脑的伤口上,再用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而专业,与他内心的波涛汹涌形成鲜明对比。
「你可不能就这麽死了。」他一边包扎,一边低声呢喃,与其说是对昏迷的法老说,不如说是对自己说。「你的命……是我的。只有我能决定何时取走,如何取走。绝不是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
包扎好头部的伤口後,他开始处理法老身上其他的擦伤。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阿努比斯温热的皮肤,感受到其下强健却此刻毫无反应的肌肉时,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是权力的逆转。曾经,这个男人高高在上,用黄金凉鞋尖挑起他的下巴,践踏他的背部,随意抚摸丶侵入他的身体,宣示绝对的所有权。而现在,他却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任由他的“奴隶”触碰丶处理伤口,生死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
卡姆的目光落在阿努比斯紧闭的双眼上,那双总是充满威严丶欲望或暴怒的金色瞳孔被隐藏了起来。此刻的他,只是一个重伤的男人。
一种从未有过的丶奇异的掌控感,混合着依旧浓烈的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在卡姆心中交织。他完成了初步的包扎,然後艰难地将阿努比斯沉重的身体拖到一处能稍微避风的岩壁下。
他抬头望向裂谷上方依旧昏黄的天空,风沙似乎没有减弱的迹象。
他必须找到水源。
「等着,」他对昏迷不醒的法老说道,声音低沉而复杂。「在我回来之前,你不准死。」
说完,他转身,忍着自身的疼痛,开始探索这个狭小的裂谷,寻找生存的希望。权力的游戏暂时被生存的现实所取代,而他们之间扭曲的关系,也在这绝境中,悄然翻开了谁也无法预料的新篇章。
卡姆转身,忍着肋下的剧痛,开始探索这个狭小的裂谷。
沙暴的嘶吼声从上方传来,像是一头饥饿的野兽在咆哮,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他知道,在这片严酷的沙漠中,没有水,他们撑不了多久。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松软的沙地深一脚浅一脚,偶尔会踩到被沙子半掩的碎石,让他身体一阵不稳。
「该死,」他低声咒骂,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炎热,而是因为疼痛和焦虑。他用手背抹去汗水,翠绿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裂谷的岩壁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赭红色,被风沙侵蚀出各种奇形怪状的纹理。他注意到一些岩壁上隐约有水渍的痕迹,那是过去雨水冲刷留下的印记,证明这里曾经有过水源。
他沿着岩壁仔细搜寻,指尖轻轻触摸着冰冷的岩石表面,希望能感受到一丝湿润。阳光透过上方狭窄的裂缝投射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裂谷深处的阴影。他看到一些顽强的沙漠植物,它们的根系深深扎入岩缝,汲取着微薄的水分。这给了他一丝希望。
「水……水在哪里?」他自言自语,声音因乾燥而有些沙哑。他的喉咙火辣辣的,身体对水分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他知道,如果自己都撑不住,那昏迷中的阿努比斯就更没有希望了。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烦躁,却也激发了他更强烈的求生欲望。
突然,他脚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踩到了一块半埋在沙中的动物骨骸,那是一只沙漠狐狸的残骸,骨头已经被风化得发白。这让他心头一紧,这片沙漠的残酷远超他的想像。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继续前行,裂谷逐渐变得狭窄,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乾燥的尘土味,偶尔夹杂着一丝植物的清香。他注意到一处岩壁上,有几丛绿色的植物生长得特别茂盛,它们的叶片肥厚,似乎储存着大量水分。他走上前,用指甲轻轻刮开一片叶子,一股清凉的汁液渗了出来。
「找到了!」他心中一喜,这是一种在努比亚常见的沙漠多肉植物,虽然不能直接饮用,但可以提供一些水分。他小心地摘下几片叶子,放入口中咀嚼,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丝清凉,缓解了他喉咙的乾燥。
然而,这点水分远远不够。他需要真正的水源。他继续深入,裂谷的尽头似乎被一块巨大的岩石堵住了。他有些失望,难道这里就是死路吗?他不甘心,用手敲了敲岩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注意到岩石底部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几乎与岩石的纹理融为一体。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发现裂缝中隐约有湿润的痕迹。他将耳朵贴近裂缝,似乎听到了一丝微弱的水声。
「难道……」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搬动那块巨大的岩石,但它纹丝不动。他尝试寻找其他入口,最终在岩石的另一侧发现了一个狭窄的洞口,被一些碎石和沙土掩盖着。
他小心翼翼地清理掉洞口的杂物,然後侧身钻了进去。洞穴内部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他摸索着前行,脚下是湿滑的泥泞。走了约莫几十步,他感觉到前方豁然开朗,同时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聆听。水声越来越清晰,那是潺潺的流水声!他心中狂喜,几乎要跳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了几步,终於,在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地下水潭。水潭清澈见底,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洞穴顶部偶尔渗透下来的微光。
「水……」他跪倒在水潭边,双手捧起清凉的水,贪婪地喝了起来。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滋润了他乾燥的身体,疲惫和疼痛似乎也随之减轻了不少。他喝了又喝,直到感觉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
他用湿润的布条沾满了水,又将自己裆布撕下更多布条,浸湿後拧乾,尽可能多地携带水源。他知道,阿努比斯也需要水。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复杂,但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必须确保两个人都能活下去。
带着满满的水分,卡姆原路返回。当他重新回到裂谷中,看到阿努比斯依然昏迷不醒地躺在岩壁下时,他心中松了口气。他走到阿努比斯身边,小心地将湿润的布条敷在他的额头和嘴唇上。冰凉的水分似乎让阿努比斯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醒醒,陛下。」卡姆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你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他将少量水滴入阿努比斯的口中,观察着他的反应。
阿努比斯缓缓地吞咽着,脸色似乎也恢复了一丝血色。卡姆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们还需要面对更多的挑战。但他至少找到了生存的希望。
他坐在阿努比斯身边,看着裂谷上方依旧昏黄的天空,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沙暴似乎没有减弱的迹象,他们被困在这里,与世隔绝。但他不再感到绝望,因为他找到了水,也找到了继续生存下去的理由——无论这个理由多麽复杂和矛盾。
不知过了多久,阿努比斯缓缓睁开了双眼。入眼的是一片模糊的赭红色,以及头顶上方狭窄的裂谷天空。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後脑传来阵阵钝痛,彷佛被重锤击中。他试图抬手触摸,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
「你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阿努比斯猛地转头,视线逐渐聚焦,看到了坐在他身边的卡姆。努比亚人的脸上沾着沙尘,翠绿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正警惕地看着他。
阿努比斯皱起眉头,试图回忆发生了什麽。记忆的碎片像潮水般涌来:沙暴丶失控的战车丶剧烈的撞击……他猛地坐起身,却又因头晕而晃了晃。
卡姆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但阿努比斯却像触电般甩开了他的手。
「你……」阿努比斯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虚弱的威严,「这是哪里?军队呢?」
卡姆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嘲讽:「陛下,你现在身处一个被沙暴困住的裂谷深处,与你的庞大军队彻底失联了。至於他们在哪里,恐怕只有沙漠之神才知道。」
阿努比斯环顾四周,狭窄的空间丶高耸的岩壁丶以及头顶呼啸的风声,都证实了卡姆的话。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埃及的法老,太阳神之子,竟然会以如此狼狈的姿态被困在这种地方,而且身边只有他最憎恨的努比亚奴隶。
「是你救了本王?」阿努比斯语气复杂地问道,他注意到自己後脑被包扎的伤口,以及嘴唇上残留的水渍。
卡姆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别过头,淡淡地说:「我只是不想你死得这麽不明不白。你的命,是我的。我说过,只有我能决定何时取走,如何取走。」
阿努比斯沉默了。他知道卡姆说的是实话,这个努比亚人对他的恨意深沉而真实。然而,在这种绝境中,恨意似乎变得有些奢侈。生存,才是唯一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