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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阳明书院,首批门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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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7章阳明书院,首批门徒!
    「——尉———尉,,三声悠长而沉厚的钟磬之音,自阳明书院前院临时架起的铜钟上发出,清晰地传遍了考场的每一个角落,也敲在了每一位考生的心上。
    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钟声如同无形的命令,考场上的气氛骤然一凝,随即响起一片或如释重负丶
    或意犹未尽丶或遗憾叹息的嘈杂声。
    有人从容搁笔,检查墨迹;
    有人匆忙添上最后几字,笔锋潦草;
    也有人颓然瘫坐,对着尚未写完或不满意的卷子长吁短叹。
    韩玉圭带着一众神色肃穆的仆役,开始按照座次,依次收取考卷。
    他面容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交卷的学子,防止任何可能的小动作。
    收上来的卷子,被迅速叠放整齐,装入特制的木匣之中,显得郑重无比。
    学子们鱼贯离开座位,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带着思索与疲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方才的考题与自己的作答。
    「我以《大学》「正心诚意」之道破题!」
    一名身着宝蓝绸衫丶看似出身不错的年轻举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对同伴说道:「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心乃一身之主,若心术不正,意念不诚,则贪嗔痴慢疑诸般心贼」内生。
    纵使能破外在山中之贼,然心贼不除,则如野草,春风吹又生,新的祸患终将再起!
    故而,破心中贼,为修身丶齐家丶治国丶平天下之根本!
    我觉得此解紧扣圣贤之道,当是不差!」
    旁边另一名学子摇头晃脑接口道:「李兄高见!不过小弟是从《论语》克己复礼为仁」入手。孔圣有云: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这克己」,便是克制一己之私欲丶妄念,此即为破心中贼」之功夫!复礼」,便是使言行归于天理丶正道。
    唯有时时克己,念念复礼,方能降服心中诸贼,成就仁德。此题深意,或许便在克己二字!只是不知,山长是否认同此解————」
    说到最后,语气也不确定起来。
    又有一人凑近,压低声音道:「我引的是《中庸》所言: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窃以为,这心中贼」,往往在无人见得丶无人知晓的幽暗隐秘处,在细微难察的念头间,滋生蔓延。
    故君子需慎独」,于独处时亦要谨慎戒惧,省察克治,方能防微杜渐,令心贼无所遁形,无从滋生。此解如何?」
    「妙!慎独以破心贼,贴合中庸微显之义!」
    「还是王兄解得精巧!」
    「唉,只是不知我等之解,能否入得江山长法眼————此题太过玄奥,怕是千人千解。」
    「是啊,听说那几位半圣世家的子弟,交卷最早,怕是成竹在胸————」
    议论声中,自豪丶忐忑丶揣测丶羡慕丶不安————种种情绪交织弥漫。
    无论他们如何解读,那「破心中贼难」五个字,已然如种子般,种入了不少人的心田,开始悄然生根。
    收卷完毕,韩玉圭亲自捧着那沉甸甸的丶装满数百份考卷的木匣,脚步匆匆却又无比郑重地,送往书院深处,江行舟所在的临时阅卷处—一处僻静的书房。
    书房内,窗明几净,檀香袅袅。
    江行舟独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神色平静,目光深邃,已然进入了阅卷的状态。
    书案一侧,整齐叠放着已阅和待阅的卷子,另一侧,则备有朱砂丶墨笔丶清水丶汗巾等物。
    韩玉圭将木匣小心放在书案空处,躬身道:「江兄,五百七十三份考卷,尽数在此。请江兄过目。
    「有劳。」
    江行舟微微颔首,随手从木匣中取出最上面的一叠考卷,展开。
    阅卷,需平心静气,一视同仁。
    时间,在书房内寂静地流淌,唯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的提笔蘸墨丶批注的细微声响。
    江行舟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卷面,往往数息之间,便已把握文章主旨丶逻辑与深浅。
    他神色大多时候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确实,如那些学子们议论的,大部分答卷,都试图从传统经典中寻找依据和破解之道。
    有紧扣《大学》「三纲领八条目」,论述「明明德」需先「治心贼」,「亲民」需「公心」,「止于至善」需「心无挂碍」的,四平八稳,引经据典,却鲜少个人真切体悟,更无关现实痛痒。
    江行舟微微摇头,提笔在卷首空白处,用朱砂批了两个字:「尚可」,便置于一旁。
    有从《孟子》「养浩然之气」出发,大谈「以直养而无害」,则「心贼」自消的,文章写得气势磅礴,文采斐然,排比丶用典层出不穷,读来令人心潮澎湃。
    然则,细究其内容,无非是复述先贤言论,堆砌华丽辞藻,对于「心中贼」究竟为何丶如何具体地「破」,除了空泛的「养气」二字,言之无物。
    江行舟眉头微蹙,批了四字:「华而不实」。
    更有甚者,通篇在辨析「心」与「性」丶「理」与「欲」丶「道心」与「人心」的玄学概念,纠缠于「心贼」是「气质之性」还是「习染所成」,长篇大论,故作高深,却离题万里,不切实际。
    江行舟目光扫过,不再细看,直接批了:「空谈误事」,置于不合格的那一摞。
    一份,两份,三份————十份,二十份————
    其中不乏辞藻华丽丶论述「严谨」丶对经典倒背如流的「佳作」,若放在科举考场,或许能得个不错的名次。
    但在江行舟眼中,却大多如隔靴搔痒,未能触及他出此题真正的深意与期许。
    直到————他翻开了又一份卷子。
    字迹不算顶尖漂亮,甚至有些急促下的潦草,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透着一股执拗与真挚。
    开篇没有引用任何圣贤语录,而是直截了当地,从「北出塞外,犁庭扫穴」
    这八个字切入!
    江行舟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阅读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篇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琐的考证,甚至没有刻意去迎合任何经典教条。
    它就像一篇朴实却锋利的剖心之作,一个年轻的丶来自底层的灵魂,在尝试理解丶诠释他那石破天惊的壮举背后,所蕴含的精神内核。
    文章清晰地指出,数百年来大周乃至前朝对塞外妖蛮的战略困境,根源不在武力不济,不在将士不用命,而在朝野上下普遍存在的一种深层恐惧与思维惰性畏难丶惧远丶惮变丶固守成规!
    此即为大周集体之心贼!
    而他江行舟,之所以能成前人所未成之功,首要在于破了此「心贼」,敢想前人所不敢想,敢为前人所不敢为!
    继而引申至个人修身,若不能破自身之「怠惰之贼」丶「畏难之贼」丶「自卑之贼」丶「浮名之贼」,则一切外在事功,皆如沙上筑塔,终将倾颓。
    最后,文章隐约提及,认为破心中贼,非空谈静坐可成,需在事上磨练,在北征这般艰难大事中去破那畏惧之贼,在日常点滴中去克那怠惰之贼。
    通篇文字,或许在经学功底丶辞章技巧上,不如前面某些答卷「完美」,但其立意之高丶视角之独特丶联系实际之紧密丶剖析自身之大胆,以及对江行舟理念的隐约共鸣,却让江行舟眼中泛起一丝真正的亮色。
    尤其是其中一段,写到「寒门之子,常怀自卑之贼,恐人轻贱,故或瑟缩不敢言,或矫饰以逞强。此贼不破,则心性难正,纵有才学,亦难舒展。」
    寥寥数语,坦诚而深刻,若非切身之痛,难以写得如此真切。
    「好!」
    江行舟轻轻吐出这一个字,提笔,在这份卷子的顶端空白处,用朱砂郑重地批下两个大字:「甲上」。
    想了想,又在一旁用稍小的字,补了一句评语:「能由史入理,反求诸己,言之有物,破题深切。尤贵在能联实际,见肝胆。可造之材。」
    这是截至目前,他给出的唯一一个「甲上」评价,也是唯一一份让他提笔写下如此详细且褒奖评语的卷子。
    他甚至暂时没有去看卷子的糊名编号,而是将其单独放在书案最顺手的位置,准备最后再统一核对名录。
    有了这份卷子珠玉在前,后面的许多答卷,在江行舟眼中,便更显平淡,甚至乏味了。
    那些只会「之乎者也」,只会「掉书袋」,只会从故纸堆里寻章摘句,通篇不谈实际,不联系自身,不思考现实,只是机械地复述丶拼凑圣贤言论,试图用华丽空洞的文字游戏来「破解」心贼的卷子,让他愈发感到一种疏离与淡淡的失望。
    「若学问不能致用,若圣贤之言只沦为文章点缀,那读再多书,又有何益?
    心中之贼,又岂是这般夸夸其谈便能破的?」
    江行舟心中暗叹,批阅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对于这类答卷,他的评语也愈发简练,甚至直接:「空泛。」
    「离题。」
    「陈词滥调。」
    「黜落。」
    数百份考卷,在他高效而严苛的审阅下,迅速被分门别类。
    能得「甲等」(甲上丶甲丶甲下)者,寥寥无几,不过二三十份。
    得「乙等」者,稍多,有百馀份。
    其馀大部分,则被归入「丙等」或直接黜落。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明亮转为昏黄。
    韩玉圭悄悄进来,换过两次蜡烛,添过三次茶水,见江行舟始终凝神阅卷,不敢打扰,又悄悄退了出去。
    终于,当最后一份考卷被批下「丁下,黜落」的评语,置于最厚的那一摞中时,江行舟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轻轻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
    尘埃落定。
    数百名满怀希望而来的学子,其命运,在这大半日的批阅中,已被裁定。
    「玉圭。」
    江行舟唤道。
    一直守候在门外的韩玉圭立刻推门而入:「江兄,阅卷完毕了?」
    「嗯。」
    江行舟指了指书案上分好的三摞卷子,「甲等者,二十七份;乙等者,一百一十五份;丙等及黜落者,余者皆是。」
    韩玉圭心头一震,这录取比例,可真够低的!
    尤其是甲等,竟不足三十人!
    「将甲等与乙等卷子的糊名揭开,誊录一份名录给我。
    甲等者,直接录取,为内院弟子。
    乙等者,可录为外院进修生,观察一年,品行丶学业合格,方可晋升内院。
    丙等及以下,一律不取。」
    江行舟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小弟这就去办!」
    韩玉圭连忙应下,上前小心地整理卷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高居甲等之首丶被江行舟特意放在最上面的那份卷子,看到了那力透纸背的笔迹和朱红的「甲上」批语,心中不由暗暗记下了那独特的字迹。
    「另外,」
    江行舟端起已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道:「三日后,于书院明伦堂张榜公布录取名单。
    同时,以书院名义,向录取者发放正式入学通知,写明报到时限与所需事宜。
    未取者————可派人酌情抄录其答卷中略有可采之句,附于回执,也算不枉其来此一场。」
    「江兄仁厚!小弟明白!」
    韩玉圭由衷道。这算是给了那些落榜者一丝安慰,也显了书院的气度。
    「还有,」
    江行舟沉吟片刻,补充道:「录取名录确定后,第一时间抄录一份给我。尤其是————甲等之首的这份。」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甲上」的卷子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期许。
    「是!」韩玉圭精神一振,他知道,江兄这是对那位「甲上」的学子,格外留意了。
    看着韩玉圭小心翼翼地抱着卷宗退出,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江行舟独自坐在渐浓的暮色中,指节在书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O
    开卷之试,已见分晓。
    去芜存菁,方得真才。
    这「阳明书院」的第一批种子,便是你们了。
    望你们————莫要辜负,这「破心中贼」的叩问。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仁安坊深处,阳明书院门前,却早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与三日前考试时那种肃穆紧张的气氛不同,今日聚集于此的,多是心怀忐忑丶翘首以盼的学子,以及随侍而来的书童丶家仆,甚至一些关心自家子弟能否入选的世家管事。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丶期待丶兴奋丶不安交织的复杂气息,数百道目光,热切地聚焦在书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榜单揭晓。
    「吱呀——
    —」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大门缓缓开启。
    韩玉圭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深青色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神色严肃,在数名同样神色肃然的仆役簇拥下,稳步走出。
    他手中,郑重地捧着一卷宽大的丶用明黄锦缎裱糊边缘的榜单。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不由自主地向前涌了涌,又被维持秩序的仆役轻声喝止。
    韩玉圭清了清嗓子,目光沉静地扫过面前一张张或年轻丶或成熟丶或紧张丶
    或期盼的脸庞,朗声开口,声音在内力的微微加持下,清晰地传遍全场:「诸位学子,诸位同仁,久候了。经山长江大人亲自审阅丶评定,我阳明书院首次入院考核,录取名单,现已核定完毕。即将在此张榜公布!」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几个特别显眼的丶衣着华贵丶气度不凡的年轻身影上略作停留,随即移开,继续道:「此番录取,秉承山长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之训,以答卷优劣为准绳,以见解深浅为尺度。
    录取者,望珍惜机缘,勤勉向学;未取者,亦不必灰心,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他日或有再会之期。」
    这番话,场面上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择优录取的原则,也安抚了落榜者的情绪。
    说罢,韩玉圭不再多言,在两名仆役的协助下,亲手将那卷厚重的榜单,平整地张贴在早已准备好的丶光洁的照壁之上。
    「哗一—」
    人群再也按捺不住,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去,无数道目光急切地投向那缓缓展开的榜单。
    榜单以工整的馆阁体书写,自上而下,分为三列。
    最右一列,顶头是两个格外醒目的朱红大字——「甲上」!其下,孤零零地,只有一个名字:「王守心(江南道,临江府,秀水县,秀才)」
    「甲上?只有一个?」
    「王守心?这是何人?从未听闻!」
    「江南道临江府?似是偏远小县?秀才?只是秀才?竟能力压群伦,得甲上?」
    惊疑丶不解丶羡慕丶嫉妒的低语声,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陌生的名字上。
    能得江山长亲评「甲上」,这该是何等了得的文章?这王守心,究竟是何方神圣?
    紧接着,是「甲中」一列,名字稍多,有七八人,其中赫然包括了两名半圣世家的旁系子弟,以及几位声名在外的青年才俊。
    能入「甲等」,已属凤毛麟角,自然引来一片赞叹与恭喜。
    再然后是「甲下」,约有十馀人。
    之后是「乙等」,名单较长,分「乙上」丶「乙中」丶「乙下」三档,共计百馀人。
    能入「乙等」,意味着被录取为「外院进修生」,虽不如「甲等」的「内院弟子」那般核心,但也算是踏入了阳明书院的门槛,足以让榜上有名者喜形于色。
    「哈哈,我中了!乙中!」
    「恭喜刘兄!」
    「同喜同喜!张兄也在乙上之列!」
    「侥幸,侥幸而已!」
    被录取的学子们,彼此拱手道贺,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与激动。
    能够拜入名动天下的江尚书令门下,在注定不凡的阳明书院求学,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天大的造化!
    不仅意味着能得到当世大儒丶军神的亲自指点,学问精进,更意味着从此身价倍增,未来的仕途丶人脉丶前程,都将一片光明!
    这份荣耀与机遇,足以让任何读书人热血沸腾。
    然而,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更多在榜单上找不到自己名字的学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丶铁青,或是涨红。
    他们死死地盯着榜单,反覆看了数遍,直到确认自己确实名落孙山,一股强烈的不甘丶失望丶羞愤,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们的内心。
    尤其是那些自视甚高丶出身名门丶笃信自己必中的世家子弟,此刻更是如遭雷击,难以置信。
    「不可能!我————我怎会不在榜上?」
    一名锦衣青年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他来自河东一个不小的官宦世家,自幼便有「神童」之名,此次信心满满而来,却连「乙等」都未入。
    「岂有此理!我文章引经据典,论证严谨,竟连乙等下都没有?」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举人愤愤不平,他自问文章花团锦簇,不该落榜。
    失落与不满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落榜者中蔓延。
    他们相互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愤懑。
    终于,这股情绪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韩堂长!」
    一声略显尖锐丶带着明显怒气的喝问,骤然响起,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月白杭绸直裰丶头戴羊脂玉发冠丶面容颇为俊朗但此刻却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年轻公子,分开人群,大步走到了照壁之前,直面正准备离开的韩玉圭。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同样衣着华贵丶面带不忿的年轻跟班。
    此人,正是中原道着名的半圣世家——朱氏的嫡系子弟,朱有能。
    其祖上曾出过一位以「礼」称圣的朱半圣,家族诗礼传家,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朱有能本人,也素有「博闻强记」之名,尤以熟读经典丶倒背如流着称。
    韩玉圭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平静,看向朱有能,微微拱手:「不知这位公子是————?
    」
    「在下中原道朱有能!」
    朱有能挺直腰板,昂着头,努力让自己显得气势十足,但微微颤抖的声线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与不服,「家父乃礼部右侍郎朱文彬!我朱氏诗礼传家,先祖朱子厚公乃当世半圣!
    在下自幼苦读圣人经典,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无不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在场诸人一」
    他傲然地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或好奇丶或同情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提高了嗓音:「论对圣典之熟悉,经文之娴熟,无人能出我之右!便是嵩山书院的山长,也曾亲口邀我前去就读!」
    他越说越是激动,胸口起伏,指着那榜单,特别是高高在上的「王守心」三个字,厉声质问道:「我以圣人圣典,正心诚意丶克己复礼之精义,深入解读江大人所出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之题,自问文章义理通畅,引证详实,文采斐然!
    敢问韩堂长,为何那籍籍无名的寒门秀才可列甲上,而我朱有能,却连榜尾都不见踪影?
    这取舍标准,究竟何在?莫非————江大人的阳明书院,不重圣贤经典,反而看重些离经叛道丶哗众取宠的野狐禅不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朱有能这番话,可就相当重了!
    不仅质疑了阳明书院的录取标准,质疑了江行舟的评判眼光,更隐隐有指责江行舟不尊圣道丶标新立异之意!
    而且,他毫不掩饰地点出「寒门」与「世家」的差异,更是尖锐地挑动了在场许多落榜世家子弟那根敏感的神经。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韩玉圭身上,有审视,有质疑,有期待,更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韩玉圭面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淡然的丶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早已料到,放榜之后,必有不服者前来质问,只是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竟是朱有能这个半圣世家的嫡系。
    不过,这样也好,杀鸡做猴,这只「鸡」分量够重。
    「原来是朱公子,失敬。」
    韩玉圭不卑不亢地还了一礼,语气平和,却清晰有力:「朱公子家学渊源,熟读经典,韩某早有耳闻,佩服。」
    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陡然加重:「然,我阳明书院之录取标准,山长早有明训——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此才」,非仅指记诵经典丶辞藻华丽之才,更重学以致用丶见解独到丶心性明澈之才。」
    他目光扫过朱有能,又扫过其身后那些同样面带不忿的落榜学子,缓缓道:「山长阅卷,非看文章引用了多少圣人之言,堆砌了多少华丽辞藻,而是看文章是否言之有物,是否切中肯綮,是否有真知灼见,是否能直面本心。
    朱公子之文章,引经据典固然娴熟,文采亦属上乘,然————」
    韩玉圭顿了顿,看着朱有能骤然变得难看起来的脸色,一字一句道:「然通篇,皆在复述圣人之言,阐释先贤之理,于心中贼」为何物,如何破」之,与自身有何关联,与当世有何启迪——着墨甚少,几无新见。此等文章,于科举场中,或可得佳评;然于我阳明书院所求之才」,恐有未逮。」
    「你————!」
    朱有能脸涨得通红,韩玉圭这番话,无异于当众说他文章华而不实丶空洞无物!
    这让他素来自负的才学与家世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挑衅和践踏!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玉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至于王守心————」韩玉圭不再看朱有能,而是望向人群中某个并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丶面色因激动和紧张而有些潮红的清瘦少年,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似乎没料到自己的名字会以这种方式被提及,更没料到会因此而成为众矢之的。
    「他的文章,山长评语有云:能由史入理,反求诸己,言之有物,破题深切。尤贵在能联实际,见肝胆。」」
    韩玉圭朗声将江行舟的评语复述了一遍,声音传遍全场,「此非韩某之言,乃山长亲笔所批。朱公子若对此仍有不解,或对书院录取标准有所质疑————」
    韩玉圭目光转回朱有能,脸上那丝淡然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语气却变得更加疏淡:「或许,可当面向山长请教。山长此刻,应在书院之内。」
    当面向江行舟请教?
    朱有能满腔的怒火和不服,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张了张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终,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让他去当面质问那位名动天下丶位极人臣丶杀伐果断的江尚书令?他哪里有那个胆子?又哪里有那个资格?
    他刚才的愤慨,更多的是出于落榜的羞恼和世家子的傲慢,此刻被韩玉圭轻轻巧巧地用「向山长请教」这软中带硬的一句话给堵了回来,顿时噎得他哑口无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数道目光刺穿。
    「哼!好一个阳明书院!好一个唯才是举!」
    朱有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这麽一句色厉内荏的话,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分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他那几个跟班,也连忙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一场风波,看似被韩玉圭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但空气中,那暗流涌动的不服与质疑,却并未完全消散。
    许多落榜的世家子弟,看向那榜单,特别是「王守心」名字的眼神,依旧带着复杂的不甘与嫉恨。
    韩玉圭目送朱有能离去,脸上的淡然笑意渐渐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阳明书院这「不拘一格,唯才是举」的招牌,注定会触动许多固有的利益与观念,引来更多的非议与挑战。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对尚未散去的人群道:「榜单已张,录取已定。诸位,请回吧。录取者,三日内,凭身份文书至书院办理入学事宜。逾期不候。」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在仆役的簇拥下,从容地走回了那扇缓缓关闭的朱漆大门之后。
    门外,只剩下喧嚣过后的寂静,以及那高悬在照壁上丶墨迹未乾的榜单,在晨曦中,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遴选标准,与必然会随之而来的争议。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纷纷。
    而那个名叫王守心的寒门少年,在经历了最初的无措与成为焦点的压力后,默默地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更加坚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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