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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阳明书院!
太极殿朝会的波澜壮阔与暗流汹涌,似乎被那巍峨的宫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江行舟离开皇宫,拒绝了车驾,只带着两三名便服亲随,信步走入了洛京最繁华丶也最寻常的街巷之中。
他褪下了那身象徵一品大员威严的紫袍玉带,换上了一袭普通的月白澜衫,头上只以一根青玉簪束发,腰间悬着一块无甚纹饰的羊脂玉佩,手中持着一把素面的摺扇。
若非容貌气度实在出众,行走在这摩肩接踵丶人声鼎沸的闹市,便与那些寻常富贵人家的清贵公子无异。
他此行的目的,并非闲逛。
自那日后花园中,心思渐明,决意踏出一条晋升大儒的文道之后,一个具体的念头便开始在他心中酝酿丶成型。
这念头,与他所知的五条正统大儒之路皆有牵连,却又不尽相同。
而要实践这念头,首先需要一个合适的地方。
一个能让他安放理念丶汇聚同道丶传道授业丶着书立说的地方。
一个能承载他心中那份超越时代丶贯通古今之「道」的起点。
这个地方,自古称之为——书院。
但,绝非寻常意义上,只为科举应试丶传习经义的书院。
它应有更广的胸怀,更深的根基,更远的志向。
然而,理想虽好,现实却往往骨感。
洛京虽大,寸土寸金。
他信步而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鳞次栉比的商铺丶高墙深院的府邸丶
以及那些狭窄拥挤的民居巷弄。
民宅,价格或许相对低廉,但过于零散丶狭小,难以承载他心中那兼具讲学丶藏书丶研讨丶甚至实验功能的书院雏形。
且环境嘈杂,非清静向学之地。
达官显贵的府邸丶园林,足够宽,环境清幽,甚至有些亭台楼阁丶山水花木本身就是绝佳的治学环境。
然而,这些地方皆是有主之地,且主人非富即贵。
想要购买,绝非易事。
钱财或许能解决一部分,但更多的,涉及人情丶地位丶乃至派系的纠葛。
他虽贵为尚书令,新晋太傅,位极人臣,却也不愿轻易以势压人,平添因果与非议。
更何况,有些底蕴深厚的世家祖宅丶勋贵园林,根本就是非卖品,象徵着家族的根基与荣耀。
他走走停停,东看看,西望望,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心中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洛京内城丶外城丶靠近国子监丶靠近清静坊市————一个个区域在他脑中划过,又一一排除。
选址,竟是开办书院面临的第一个,却也可能是最实际丶最棘手的难题。
「江————江兄?!」
就在江行舟驻足于一间书肆前,看似浏览着门口摆放的时文选集,实则心念电转,思量着是否要动用些「非常规」手段时,一个带着惊讶丶欣喜,又有些不确定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江行舟循声望去,只见街对面,一个身着青色儒衫丶头戴方巾丶面容清秀丶
年约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子,正一脸惊喜地望着他。
那士子手中还捧着几卷新购的书,身旁跟着一名小书童,显然也是刚从书肆出来。
江行舟看到对方,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韩老弟?真是巧遇。」
这年轻人,正是前户部侍郎韩明远的嫡孙,韩玉圭。
进京赶考,同科,同乡,同窗!
后来江行舟在三省六部平步青云,韩玉圭则按部就班,中进士后因家族的关系,在户部观政实习。
前户部侍郎韩明远,算是中立偏保守的官员,后来因年事已高及派系调整,已致仕归乡。
韩家算是清流世家,底蕴不浅,但在洛京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
「哎呀!果真是江兄!」
韩玉圭确认是江行舟,脸上的惊喜更甚,连忙快走几步过了街,来到近前,拱手便要行礼,「韩玉圭,见过尚书令大人————」
他虽与江行舟有旧,但如今两人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礼不可废。
「——」
江行舟手中摺扇一抬,轻轻托住了韩玉圭要弯下的手臂,笑道:「玉圭老弟,此处非朝堂,亦非官署,你我同窗故交,何必如此拘礼?还是兄弟相称,更显亲近。莫要叫什麽大人,生分了。」
他语气温和,笑容诚挚,毫无半分位居极品的架子。
韩玉圭心中一暖,同时也暗暗感慨。
去岁那位在考场上才华惊世丶却也有些恃才傲物的江解元,如今已是权倾朝野丶名动天下的江尚书令,这份不忘故旧丶平易近人的心性,实属难得。
他也不再坚持,顺势直起身,脸上笑容也自然了许多:「江兄说的是,是小弟迂腐了。只是难得看到江兄如此清闲,在这闹市之中————嗯,东走西顾,莫非是在寻访什麽?」
他注意到江行舟方才似乎在打量周围环境,不像是随意逛街。
江行舟也不隐瞒,或者说,他本就有意借今日「偶遇」,看看能否「偶得」些机缘。
他收敛了几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了些,说道:「不瞒玉圭老弟,我确是在寻访一处合适的地方。我打算,在洛京开办一座书院,正在选址。」
「开办书院?!」
韩玉圭闻言,眼睛顿时瞪大,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之色,甚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他手中的书卷都差点滑落,幸好旁边的小书童机灵,连忙接住。
这震惊,并非作伪。
在当世,开办书院,尤其是要在洛京这等天子脚下丶文华鼎盛之地开办一座有影响力的书院,绝非易事,更非寻常人可为。
这需要雄厚的财力以购置地产丶营造屋舍,需要极高的文名以吸引学子丶聘请名师,需要深厚的背景以应对可能的各方凯觎与掣肘,更需要开创者本身,在学问丶德行丶声望上,都达到一代宗师的级别,方能服众,方能立得住,方能传承久远。
否则,最多也就像那些私塾丶蒙馆一般,教几个蒙童识识字罢了,与「书院」二字所承载的「传道丶授业丶解惑丶乃至开宗立派」之厚重内涵,相去甚远。
「江兄————不,江大人————」
韩玉圭下意识又改了口,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敬畏,「开办书院————这可是文道宗师,方能成就的大事!非大儒之资,鸿学之才,德望足以领袖士林者,不敢轻言啊!」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语气过于激动,平复了一下呼吸,看着江行舟那平静中带着笃定的眼神,又想起对方过往那一篇篇足以传世的诗词文章,那以文气唤醒帝王丶以词章镇压山河的通天手段。
那率军踏破妖庭的不世功勋,以及如今那如日中天的声望与地位————忽然觉得,这件事由眼前这位来做,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甚至,理所当然?
「不过————」
韩玉圭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复杂起来,带着敬佩丶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以江大人您如今尚书令的身份丶太傅的尊荣,以及文坛那无人可及的名望,若您要办一座书院,那————那确实是轻而易举之事。天下学子,怕不是要挤破头也想进来!只是————」
他看了看四周喧嚣的街市,繁华的商铺,拥挤的民宅,苦笑道:「只是这洛京城内,寸土寸金。想要寻一处足够宽丶清静雅致丶又符合书院气度的宅院园林,确实不易。那些高门大户的宅子,多是祖产,等闲不肯出售。便是肯卖,价格也必是天文数字————」
韩玉圭说着,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真的在替江行舟发愁。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眼睛一亮,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哎呀!瞧我这记性!」
他看向江行舟,眼神中带着兴奋与一丝试探,语速加快道:「江兄!您若不嫌弃,小弟家中,在洛京倒还真有一处大宅院,或许————或许能合用!」
「哦?」
江行舟眉梢微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愿闻其详。」
韩玉圭左右看了看,见此处虽是街边,但人来人往,并非谈话之所,便压低声音道:「江兄若是有暇,不若移步,到前面茶楼一叙?小弟细细说与您听。」
江行舟略一沉吟,点头道:「也好。」
片刻后,附近一家清静雅致的茶楼,二楼临窗的雅间。
茶香袅袅,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韩玉圭亲自为江行舟斟上一杯上好的明前龙井,这才开口,神情也郑重了许多:「江兄,实不相瞒。
我韩家祖籍虽在江南,但百年前,祖上曾在京为官,鼎盛之时,也曾在洛京置办下不少产业。
其中,在内城靠近皇城丶却又闹中取静的仁安坊,有一处祖宅。
那宅子,是我曾祖在时,仿照江南园林样式精心建造的,占地颇广,有前后五进,带着东西两个跨院,更有一个不小的后花园,其中亭台楼阁丶假山池塘丶
花木扶疏,景致甚为清幽雅致。」
他啜了一口茶,继续道:「只是后来,家族重心南移,主要人丁都回了江南祖地。
这处洛京的宅子,便一直闲置着,只留了几房老仆看守打理。偶尔有家族子弟进京赶考或办事,会暂住一段时日。我此番在京备考散馆,便是住在此处。」
韩玉圭放下茶杯,看着江行舟,目光诚恳:「那宅子,位置是极好的,仁安坊虽非最顶级的坊市,但治安良好,环境清静,距离国子监丶翰林院也不算太远。
格局也宽大气,房舍众多,略加改造,分出讲堂丶斋舍丶藏书楼丶先生居所丶甚至射圃丶琴房,都绰绰有馀。后花园的景致,更是现成的读书治学丶陶冶性情的好去处。」
「最重要的是,」
韩玉圭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却更清晰,「那是我韩家祖产。江兄若真有意开办书院,我————我可做主,将此宅借与江兄使用!不,不是借,是————是赠与!
只要江兄不嫌弃,能让这祖宅,在江兄手中,焕发新生,成为传道授业丶泽被士林的书院圣地,我想,便是先祖有知,也必会含笑九泉,欣慰不已!」
他说得有些激动,脸色都有些发红。
显然,这个想法并非临时起意,或许在他心中也盘桓了许久。
将祖传的大宅用作书院,这需要极大的魄力。
江行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
韩玉圭的描述,确实让他心动。
位置丶格局丶环境,听起来都颇为合适。
而且,是祖产,少了许多纠葛与麻烦。
韩家虽已不如往昔煊赫,但百年世家的底蕴与清誉犹在,其祖宅用作书院,在「出身」上,也不至于让人轻视。
「玉圭老弟,此情此意,江某心领了。」
江行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神色郑重,「祖宅,意义非凡。此事,你还需与族中长辈仔细商议,不可因你我私谊而擅作主张。再者,即便用作书院,亦非赠与之说。或可契约租赁,定期付与租金;或可办学,书院可保留韩氏之名,如韩氏旧宅,某某书院址」等,以纪念先人,亦可使书院多一份历史底蕴。具体如何,可从容计议。」
他没有贸然接受这份「厚礼」,而是考虑得更为周全丶长远。
这既是对韩玉圭负责,也是对书院未来负责。
一个能长久传承的书院,其根基必须清晰丶稳固,不欠过大的人情,也不留未来的隐患。
韩玉圭闻言,眼中敬佩之色更浓。
江行舟没有见便宜就占,反而处处为他丶为韩家丶为书院考量,这份胸襟与远见,确非常人可比。
他重重点头:「江兄考虑周全,小弟佩服!此事,我定会慎重与族中沟通。
想来,以江兄之名望与志向,族中长辈,亦会乐见其成!」
两人又就书院可能的规模丶规制丶初步设想等聊了片刻,韩玉圭越听越是心潮澎湃,只觉眼前似乎展开了一幅前所未有的文教盛景。
话题暂告一段落,江行舟话锋一转,问道:「对了,玉圭老弟,你已高中进士。如今在忙些什麽?可是已得了吏部实缺,准备赴任了?」
按照惯例,进士及第后,可等待朝廷铨选,外放为县令丶县丞等地方官,或留在六部观政实习,积累资历。
韩玉圭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赧然与坚定交织的神色。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不瞒江兄,小弟侥幸得中进士后,家中长辈与恩师皆以为,进士文位,于寻常人家而言,自是足矣。然我韩家,终究是诗礼传家,父亲亦曾谆谆教诲,希望我能更进一步,在文道上,有更高的追求,方能支撑门户,不坠家声。」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向往与决心:「故而,小弟并未急于求取外放实缺,而是准备继续潜心钻研学问,备考接下来的散馆考核,以期能考入翰林院,晋升翰林学士文位!」
「翰林学士?」
江行舟微微颔首。
这确是许多有底蕴丶有抱负的进士的首选之路。
进士是资格,是出身。
而翰林学士,则是清贵的储相之选,是通往更高文位,如殿阁大学士,乃至中枢权柄的重要阶梯。
更重要的是,翰林院本身,就是修书撰史丶储备人才丶研讨学问的清要之地,对于一心向学丶志在文道的士子而言,吸引力极大。
「志存高远,好事。」
江行舟赞许地点点头,「翰林院确是做学问丶养才望的好地方。以玉圭老弟的才学与家世,用心备考,大有希望。」
韩玉圭得到江行舟的肯定,脸上喜色更浓,连忙拱手:「承江兄吉言!若能得入翰林,精进学问,他日或能————或能追随江兄一二,于愿足矣!」
他这话,半是客套,半是真心。
江行舟今日的气度与抱负,他心中的敬佩与向往,已达到了顶点。
隐隐觉得,若能追随其左右,或许比自己按部就班考翰林丶熬资历,能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
江行舟笑了笑,未置可否。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洛京的街市依旧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贩夫走卒的吆喝,士子文人的谈笑,车马的粼数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生动的人间烟火图。
而在这烟火深处,一座承载着他文道理想的书院,似乎已看到了落脚的基石。
一位志在翰林的同乡故交,或许也将成为这条路上的同道者。
江行舟的眼中平静。
他知道,从产生念头,到选址,再到未来的营建丶规制丶聘师丶招生丶传道————还有无数琐碎。
「韩老弟既然眼下备考,尚无具体职司缠身,不如便来助我一臂之力,操持这书院开办事宜?」
茶香氤氲的雅间内,江行舟放下茶杯,目光温和而诚挚地看向对面的韩玉圭,嘴角噙着一抹淡然而信任的笑意。
「我若为书院山长,总领全局,定大略方针,传道授业。然书院千头万绪,诸多琐碎具体之务,非一人之力可周全。需一得力之人,为堂长(书院日常管理者的常见称谓之一,或称监院丶主事等),负责书院日常之营建丶规制丶人事丶
钱粮丶生徒管理等一应庶务。」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仿佛早已思虑周全:「韩老弟你乃我同乡同年,人品才学,我素知。此番又慷慨借宅,高义可感。且你正备考翰林,潜心学问之馀,历练些实务,于你将来仕途学问,亦大有裨益。不知————意下如何?」
江行舟此言,绝非一时客套或随意委派。
开办一座志向高远丶规制宏大的书院,绝非易事。
山长需总揽全局,定办学宗旨,掌教学大纲,传核心道统,乃书院灵魂与旗帜,不可能事必躬亲,陷入柴米油盐丶砖瓦木石的琐碎之中。
必须有一位可靠丶能干丶且信得过的副手,担任类似「常务副院长」或「总管」的角色,即堂长。
此人需有才干处理具体事务,有威望协调内外,有耐心应对琐碎,更需与山长理念相合,得其信任。
韩玉圭,出身清流世家,家教良好,进士功名在身,学识基础扎实;为人在江行舟看来,谦和而不失精明,诚恳而有担当;更重要的是,他是同乡同年,有一份天然的亲近与了解,且韩家主动提供了关键性的院址。
由他出任堂长,既能妥善处理书院日常,对韩玉圭自身而言,亦是极好的历练与资历,更是江行舟对韩家赠宅之情的一种回报与提携。
一举数得。
果然,韩玉圭闻言,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江行舟会如此直接且信任地将如此重要的职位相托。
旋即,他眼中骤然进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与激动的光芒,脸上因兴奋而泛起一层红晕。
「江兄!」
他霍然站起,因动作太急,甚至带得身下椅子都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浑然不觉,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情,然后朝着江行舟,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江兄如此信重,委以重任,玉圭————玉圭何德何能!敢不从命?!必当竭尽所能,兢兢业业,辅佐江兄,将书院办好,不负江兄厚望,亦不负先祖留下这宅院之初衷!」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微微的颤抖,但其中的决心与感激,溢于言表。
他太清楚「书院堂长」这个位置意味着什麽了!
这不是寻常私塾的「管事」,而是一座由当朝尚书令丶太傅丶文坛巨擘丶军功赫赫的江行舟亲自担任山长的书院的堂长!
想想天下闻名的白鹿洞书院丶岳麓书院丶嵩阳书院————那些堂长丶监院,哪一个不是名动一方丶德高望重的硕学大儒?
其声望与影响力,甚至超过许多地方的知府丶学政!
若能成为这座注定不凡的新书院的开创元老与实际管理者,他韩玉圭的名望丶资历丶乃至未来的仕途前景,都将得到难以想像的巨大提升!
这甚至比他按部就班考入翰林院,慢慢熬资历,要快捷得多,也广阔得多!
更别提,能在江行舟这样的人物身边做事,耳濡目染,所得教诲与见识,将是何等珍贵!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丶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大机缘!
韩玉圭只觉得心跳如鼓,浑身充满了干劲。
「好!」
江行舟也含笑起身,虚扶了韩玉圭一把,「有玉圭老弟相助,我心甚安。书院初创,百事待兴,琐碎之处,便要多多劳烦你了。」
「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韩玉圭挺直腰杆,目光灼灼,已然进入了「堂长」的角色状态,脑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需要着手办理的一应事宜。
次日,清晨。
韩玉圭几乎是踩着江行舟府邸开门的第一缕晨光,便兴冲冲地赶来了。
他满脸红光,眼中带着兴奋与一丝邀功的意味,显然昨夜并未休息好,怕是连夜与族中沟通,并有了结果。
「江兄!江兄!事情办妥了!」
韩玉圭见到正在庭院中缓缓打着一套养生拳法的江行舟,也顾不得太多礼数,几步上前,声音洪亮地说道。
江行舟收势,接过一旁侍女递上的汗巾,轻轻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神色平和地看向他:「哦?玉圭老弟如此早便来了,可是宅院之事,已有定论?」
「正是!」
韩玉圭用力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昨日与家父及几位族老连夜商议过了!族中一致认为,能将祖宅用于开办书院,弘扬文教,泽被士林,乃是光耀门楣丶告慰先祖的大好事丶大善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族中决议,不必租赁。仁安坊韩氏老宅,连同其中一应家具陈设丶花木器物,除少数先祖手泽丶家族谱牒等物需请回祖地供奉外,其馀尽数————赠与江兄,以作书院基业!」
「赠与?」
江行舟眉梢微扬。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韩家虽不算顶级豪门,但那处五进带跨院花园的祖宅,在洛京内城,价值绝对不菲。
赠与,这份「投资」或者说「人情」,可就更重了。
「正是!」
韩玉圭语气斩钉截铁,显然族中态度十分坚决,「家父与族老皆言,宝刀赠英雄,红粉赠佳人。良宅亦需明主。此宅能在江兄手中,化为育才之摇篮,文教之圣地,远胜空置蒙尘,或售予不识之辈。此乃宅院之幸,亦是我韩氏之幸!只望书院功成之日,能略提一句,此乃韩氏旧宅所改,于愿足矣!」
话说得极为漂亮,既全了赠宅的情谊,又抬高了江行舟,还不显得过分阿谀,只是表达了对文教事业的支持与对江行舟本人的信任推崇。
江行舟深深看了韩玉圭一眼,见他神色诚挚,不似作伪,便不再推辞。
有些情谊,记在心里,日后回报便是。
过于客套,反而显得生分。
「既如此,江某便愧领了。代我多谢韩侍郎及诸位族老高义。他日书院匾额之下,定会注明韩氏旧宅改建」之字样,以铭记韩氏襄助文教之功。」
江行舟笑道。
「太好了!」
韩玉圭喜不自胜,这已是能想到的最好结果。
他立刻道:「事不宜迟!小弟这便带人过去,先将那宅子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丶整理一番!该修缮的修缮,该归置的归置!定在最短时日内,让那宅子焕然一新,能配得上即将在此诞生的书院!」
江行舟点头:「有劳。需要人手丶银钱,尽管开口。」
「江兄放心!这些庶务,交给小弟便是!」
韩玉圭拍着胸脯保证,干劲十足,仿佛已然看到了书院拔地而起丶学子如云的景象。
接下来的日子,韩玉圭果然雷厉风行。
他调动了韩家在京城的部分人手,又雇佣了一批可靠的工匠丶仆役,亲自坐镇仁安坊韩氏老宅,指挥着众人,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大扫除与初步整理。
清扫积年的灰尘,修剪疯长的花木,修补破损的屋瓦门窗,归置散乱的家具————偌大一座宅院,在他井井有条的安排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长久闲置的荒凉与陈旧,逐渐显露出原本的雅致格局与清幽气象。
数日后,当江行舟第一次亲临这处未来的「书院」视察时,所见景象已与韩玉圭口中描述的「闲置老宅」大不相同。
虽然还远未达到「书院」的标准,但至少已是屋舍整洁,庭院井然,花木扶疏,颇有几分可堪使用的模样了。
尤其那后花园,亭台精巧,池水清澈,假山叠翠,果然是个静心读书的好地方。
韩玉圭陪同在侧,略带自豪地介绍着这几日的成果,以及下一步如何划分功能区域丶如何改建讲堂斋舍的初步设想。
江行舟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这即将承载他文道理想的宅院,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江兄,」
韩玉圭介绍完大体情况,搓着手,脸上带着期待与兴奋,问道:「宅院大致收拾出来了,接下来便要着手具体的改建与规制了。
这头一件大事,便是咱们这书院,该叫什麽名字?名不正则言不顺啊!牌匾丶章程丶乃至日后招生文书,皆需用名。小弟已打听好了,城里墨韵斋」的刘师傅,是最好的木匠,尤其擅长制作匾额丶楹联,刀工精湛,字体考究!只要名字一定,便可请他即刻动工,打造一块上好的牌匾!」
他眼中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块凝聚着书院精神的鎏金大匾,高悬于这座宅院焕然一新的门楣之上。
江行舟负手立于花园的水榭之中,目光悠远,望向池中那在阳光下微微荡漾的碧波。
微风拂过,带来初夏草木的清新气息。
叫什麽名字?
这个名字,将伴随这座书院,或许百年,或许更久。
它将凝聚他的理念,宣告他的道,吸引未来的同道与学子。
他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前世的记忆,今生的感悟,塞外的烽火,朝堂的风云,文道的求索————如同电影画面般一一闪过。
最终,定格在某个思想,某个名字,某个贯穿了他两世灵魂核心的理念之上。
那是一种强调「心即理」丶「知行合一」丶「致良知」的学说。
它不拘泥于死板的经典教条,不空谈虚无的心性义理,而是注重在事上磨练,向内探求本心良知,向外践行切实工夫,最终达到内圣外王丶天人合一的境界。
这理念,深刻影响过他,亦与他在此世经历的种种,隐隐契合。
或许,以此为基,融汇此世的文道修行,能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
他缓缓转身,看向一脸期盼的韩玉圭,嘴角,勾起一抹淡然却坚定的弧度。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在这焕发新生的古老宅院中回荡:「就叫————」
「阳明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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