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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秋琢磨了一下:「既然问不出来,那就别问了!」
「老卫,你怎么看?」
先肯定,再提问,卫子玉明白,领导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让他表态。
他不假思索:「组长,我的意见是,按程序走!」
宋景秋也是这个意思。
光是广东一个省,一类二类加起来,足足有一百四十多个口岸。这样的案子,每天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连鸡毛蒜皮都算不上。
这些文件之所以能送到他们手里,无非就是这起案子是督查组抽查出来的,所有的鉴定报告、处理意见,都是督查组出具并签署的。
如果想申诉、覆核,肯定要通过他们。
不正常的是这个「故宫」,就挺诡异:专业,精准,且理由充足。
能动用这种渠道的,肯定不是普通人。关键是这个速度:从前到后,仅仅三天?
不出意外,应该是从上而下,故宫博物院接到了主管单位,更或是主要领导的指示。
但不管是哪一级,不是你说放行,我就放行的。
这次扣了文物,来的是故宫,你放行了。下次扣了其它违禁品,再来个什么单位,你放不放?督查组是来落实政策的,不是来讲人情的。
主任也听明白了:「那如果后续,有人打招呼呢?」
宋景秋笑了笑:他要的就是有人打招呼。
如果是上级领导指示的,那上级领导又是受谁委托的?
看到领导笑而不语,主任秒懂:平时干的尽是迎来送往的事儿,思维僵化了,一时没转过弯。督查组,不就是来督查这一种的?
不怕你没关系,就怕你不打招呼……
他立马起身:「组长,我明白了!」
主任出了办公室,卫子玉一脸狐疑:「来了一个多月,一直发愁找不到典型,临了,典型自个撞了上来?」
宋景秋不置可否:「先看看吧,也可能是凑巧。」
卫子玉没说话,只是摇摇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说直白点:总署派组督查,又不是什么秘密。督查组来了一个多月,全省七个海关一个不落,全都视察了一遍,然后才进驻分署。
傻子也知道这个什么概念。
就算有什么猫腻,藏都来不及,没有主动往枪口上撞的道理。所以这一个多月来,一直风平浪静。但突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毫不起眼的小案子,突然就有人跳了出来?
怎么看,都有点像是投石问路。
问就问吧,总比一潭死水的好……
酒店套房,茶几上铺满了纸张。
林思成拿著笔,不停的写。时而是一张图,时而是几行字。
也没什么规律,斜的横的,长的短的。
吕所长静静的站在旁边,托著下巴看,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两位陶研所的研究员站在林思成的身后,一手本子一手笔,不停的记录。
大致就是将林思成写的这些整理归类,总结出来。
如此这般,一个多小时后,林思成才放下笔:「时间太短,大致就只有这些。」
吕所长眉毛一挑:就只有这些?
来,就他带来的这两位,放古陶瓷界,绝对是响当当的研究专家。
让他们站几件瓷器前面,就凭眼睛看。也别说十几分钟,不限时让他们看,他们能看出什么?再看林思成画的这些结构图,就像带了透视功能的相机:从里到外,记的清清楚楚,更分析的明明白白。
什么结构,什么材质,什么工艺,什么技术……
说实话,哪怕早就见识过林思成的能力,吕所长依旧被震的不轻。
这记忆能力,这分析能力,以及速度,顶得上一超频计算机。
「没那么夸张!」林思成很谦虚,「熟能生巧罢了,再说了,能不能用,还不知道。」
吕呈龙懒的和他争:「照你这个进度,我怎么感觉,把这几件瓷器弄回来,物料就够用了?」林思成眼睛一突:「吕所,你别开玩笑,我这只是目测推导!」
研究要这么好搞,他发表的论文能拿箩筐论。
更关键的是,孤证不立:你从马来西亚弄回来的瓷器,和人家日本有什么关系?
这次是冲砸人锅去的,不是百分之百的铁证,你看人家鸟不鸟你?
林思成又摇摇头:「退一万步,就算有用,能不能把这几件瓷器弄回来都还是未知数。」
「为什么弄不回来?」吕所长没听明白,「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海关还能睁著眼睛说瞎话?」
林思成没说话,一直在旁边装透明的王齐志「嗬」的一声:「老吕,你搞研究,把脑子搞傻了?」「姓王的,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吧!」
吕所长捋著袖子就要上,林思成忙拦了一下。
「老吕,你别不服。」王齐志嘴上不饶人,「我举个例子:法律规定,嫌疑人羁押最长不得超过七个月,有罪的就判,没罪的就放。
但你猜一下,在现实中,从拘留到宣判,最后无罪释放的嫌疑人,羁押最长的纪录是多久?」王齐志比划了一下:「二十八年。」
吕所长愣了一下。
这一次,他听懂了:假的成不了真的,这话没错。
还有一句话说的更好: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但问题是,到那个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这还是人,如果是死物呢?
吕呈龙能不能等得住,他和林思成合作的这个项目,能不能等得住?
也别二十八年,给你扣二十八个月,你都得哭爹喊娘……
吕所长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那么办?要不要,找谁通融一下?」
看吧,怕的就是这个?
王齐志叹了口气:「要能通融,我早找人了!」
吕所长愣了一下:对啊,有王齐志,什么关系找不到?
「那意思就是,这几件东西,很可能要不出来?」吕所长有点懵,「那怎么办,重新从国外找?」林思成摇摇头:没有胡胖子,他们从哪找都不知道。
所以,东西很重要,更重要的是这个人……
他托著下巴:「要还是要要的,关键在于,怎么把这个流程加快一下?」
「怎么加快?」
「我还没想好!」
吕所长瞪著眼睛:那你不是等于没说?
正腹诽著,电话「叮零零」的一响,吕呈龙看了一眼,连忙接通
打电话过来的是他助理,专门被他安排在罗湖口岸等消息,想来,应该是有结果了。
他迫不及待:「小孙,怎么样?」
「所长,材料被驳回了!」
「为什么,材料不全?」
「不是,说是如果我们有异议,只能按程序申诉,同时向法定覆核机构申请覆核,所以这个不归他们管还说,案子虽然发生在他们口岸,但并不是他们查处的,说我们找错了申诉主体。」
「找错了主体,那应该向哪里申诉?」
「没说,只说是让我们申请覆核!」
助手讲的不明所以,吕呈龙也听的一头雾水。
但怪不了他们:多少年了,他们什么时候干过这个?
按照标准的流程:海关查没一公安调查一一检查院起诉一法院宣判一一审二审终审一一定向捐赠所以,故宫向来都是接到通知,直接去领东西,什么时候主动向海关要过东西?
来之前,吕呈龙倒是做了功课:如果对海关扣留结果有异议,可逐级申诉,并通过法定覆核机构复鉴。问题是,首先得知道负责这起案件的主体单位:如果是口岸,那就向深市海关申诉。如果是深市海关,那就向省分署申诉。
包括所谓的「法定覆核机构」,说白了就是起诉和鉴定,同样是一级挨著一级。
但对方不讲清楚,吕所长压根就不知道,该向哪一级申诉,该请哪一级覆核。
正急得冒火,林思成拦了一下:「吕所,你先让孙助理回来,记得要一份回执,一并带回来!」不然怎么办?
电话里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交待了一句,吕呈龙挂断了电话。
一直等,一直等,傍晚左右,孙助理才回到酒店。
打开文件袋,就薄薄的一张纸,吕呈龙一把抢了过来:「怎么这么久?」
「说是要等上面批覆,所以等的比较久!」
林思成眼睛一亮:「意思就是,这是临时发的回执?」
孙助理愣了愣:「林老师,我也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而且就算他想问也问不到。
但林思成很肯定:就是临时签发的。
同时也就等于,这个覆核的决议,是临时做的。大致就是有了决议后,先口头通知口岸。口岸又通知了孙助理。孙助理问他们要回执,他们才向上申请,补发过来的。
不然不会等这么久。
暗忖间,林思成瞄了一眼。他没看内容,而是看落款:省署口岸监管处,省署缉私局。
又看了一眼公章,林思成松了一口气:果不然!
王齐志瞄了一眼,喜形于色:「妥了!」
孙助理没听明白:「王教授,什么妥了?」
王齐志指了拽最后的落款和章:「流程,程序!」
说简单点:如果这个章是罗湖口岸,那你得先向口岸一级申诉。如果口岸驳回,那就只能再向市一级申诉。
依次类推:市一一省一一总署。
如果按照正常流程,从申诉到覆核,再到起诉,最终到驳回,将这个程序的时间算少一点,每一级的覆核流程为半年,那四级是多少?
这还是每次的材料准备的极为齐全,每一个环节都顺利,在海关和法院的案件排期都极为优先的情况下随便哪个地方拖一下,这个时间就得翻倍。
也是因此,王齐志才拿「嫌疑人羁押」举例子。
这也是王齐志和林思成最担心的:万一要求从区一级开始,少说也得三年以上,那还申诉个屁?所以林思成才说:得想办法加快流程。
万一没办法加快,那还不如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的等结果。
其他不提,就那两件斗笠碗,如果海关认定为一级文物,最后就只有一个去处:一级博物馆。故宫如果想要,没哪个博物馆能抢得过。
等把东西拿到手,再翻案、再捞人也不迟。
但这分回执直接越过了「区」、「市」两级,这说明,这份回执就是督查组签发的。
关键的是,还这么快,前后不过三天?
翻译一下:公事公办。
林思成最喜欢的,就是公事公办。
他吐了一口气:「申诉,同步申请覆核!」
王齐志拍了一下手掌:「那一步到位,直接向国家文物局递交申请?」
「老师,不太好吧,万一被误会了怎么办?」
林思成顿了一下,「要不,先向省一级申请覆核?」
王齐志不置可否:他还以为林思成没经验,没看出这里面的门道。
批覆这么快,回执却是临时签发,说明海关已经误会了:把他们当成了关系户。
不然,不会突然冒出来个故宫。
不然,文件递交的不会这么快。
所谓歪打正著,正因为海关误会了,批覆的才这么快。
说简单点:办这个案子的,并非普通的海关机松,而是督查单位。
你要说是来挑毛拣刺,鸡蛋里头找骨头的,也不算错。
这样的,最喜欢的就是关系户:以为钓到了大鱼,他只会不停的放饵,快速的推进。
信不信,即便到了省一级,最后的结果,依旧是驳回?
其实就是想把背后的人逼出来,最好来个一网打尽,再树立个典型。
所以,对王齐志,对林思成而言:这个误会越深越好。
脑海中梳理著头绪,王齐志开始计划后续的安排。
比如如何递交材料,选择哪一家覆核机构,以及寻找合适的律所,必要的时候起诉。
这些本来是吕所长的活,但搞研究的,脑子都比较直,王齐志决定亲自操刀。
就说一点:到现在为止,老吕都还不知道,林思成为什么把他蓐过来。而不是用西大,更或是非遗中心的名义。
这就叫将计就计:你不是要抓典型吗,这不就是。
正这么想著,王齐志突地一顿,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谁说林思成没经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