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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郎 第四章 蛰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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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少年郎第四章蛰龙(第1/2页)
    大寒不久便是立春。
    残冬的寒意并未一瞬间就消散殆尽,只是不再是刺骨封冻毫无温度的死寂寒冷,内在里已经悄悄藏了一缕带有些许温度的阳气。
    云霄山巅,龙虎山的各峰之上,还有那十万群山之上都尚有还未完全消融的斑驳残雪覆盖在了那些背阴处的崖壁之上,白的沉静,却早已没有了严冬时节的冰寒刺骨。
    向阳一面的山坡上,原先寒冷刺骨且坚硬如铁,此刻已经渐渐松软有了消融的迹象。
    冰雪融水顺着岩缝缓缓渗进地底,悄无声息浸润深埋的沟壑,山下的农作物也有了滋养。
    这冰雪消融不是骤然的崩解,而是寒极而转,阴尽阳生,恰如蛰伏之物,忍耐已至尽头,生机焕发暗中苏醒。
    东风自云海那头漫来带有些许的湿润,不再是呼啸割面的北风,它温软,带着湿凉泥土气息,拂过半山行云亭。
    吹到了张山峰那面庞上,年于山间奔波劳作,日光与山风,把他的面皮烘出一层温润的暖麦色泽。
    初看去,只当是个普通的山野少年,神色沉静内敛,目光敦厚安分,举手投足间,尽是踏实耐劳的本分气质,并无半分张扬。
    眉峰浅淡舒展,鼻梁线条干净利落,唇色偏淡,眉眼之间寻不到一丝伶俐狡黠。
    远远望过去并不夺目,混在凡尘之中毫不起眼。
    可若是静下心凝神细看,才察觉他五官排布妥帖匀称,每一处轮廓都生得恰到好处。
    山间薄雾悠悠漫过他的肩头,一身烟火质朴的皮囊之下,藏着一份难得的清疏风骨。
    便如崖畔兀自生长的青竹,岁岁栉风沐雨,外表平平淡淡,不与繁花争艳,却于静默无形之间,漾开一缕幽淡不染尘嚣的山野清气。
    亭外枯木的枝桠依旧光秃,不见繁花嫩叶,可细看枝梢,已经鼓起一粒粒细小青黄芽苞,紧紧敛着,不急于舒展。
    看似枯槁的枝干之下,根须正在泥土里汲取融水——外表依旧沉寂,内里早已蓄势,正是蛰龙潜渊之态。
    山间多薄雾,晨昏最盛。
    白雾缠在山腰,漫过行云亭的廊柱,将远近层峰晕得朦胧。
    偶尔落一阵极细的冷丝小雨,不是盛夏骤雨,也不是惊蛰滂沱,雨丝极轻,落在残雪上慢慢融开,润物无声。
    雨水不喧哗,悄悄滋养大地,如同天道蓄养生机,不声张,却在慢慢改换天地气象。
    溪流解冻,冰层裂开缝隙,碎冰浮在水面随水缓缓漂流,叮咚之声清浅。
    水不再被彻底封死,开始流动,代表闭塞的寒冬已经过去,气机流转,万物的禁锢一点点松动。
    地下虫豸,在土层深处微微蠕动,尚未破土而出,只是感知到这一缕初生春气,自长久沉睡中缓缓回神。
    它们不动、不鸣,静待时机。
    这便是立春三候里的‘蛰虫始振’,不是惊雷震醒,是阳气缓缓唤醒。
    那深壑之中的蛰龙,感知春的到来,于幽渊之中,缓缓转动身躯,还未破壁腾飞,却已经结束了沉眠。
    远山的色调也慢慢改换。
    冬日群山是一片死寂灰褐,如今蒙上一层淡淡的青霭,像蒙了一层薄纱,灰底之下透出青意。
    天地之色,由枯转润,由死转生,变化藏在细微之处,肉眼粗看难以察觉,唯有静心之人,方能看见这天地更迭的征兆。
    有道是‘东风吹散梅梢雪,一夜挽回天下春。’
    张山峰在行云亭里站了片刻,把肩上的药篓紧了紧,便顺着山道往背阴的崖坡走去。
    立春过后,山里的路比冬天好走了许多,融雪把泥土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便是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走得熟,哪条沟里长黄芪,哪片坡上出柴胡,心里都有一本账,闭着眼也丢不了。
    转过两道山坳,迎面撞见一个背着手的老头,正是桃花巷里专靠采药糊口的周叔。
    周叔五十出头,精瘦,一双眼睛却亮。
    远远见了张山峰,他先是一愣,随即笑骂起来:
    “好小子,立春才过两天,你就上山了?往年这时候,山上的药草连芽都还没拱土呢。”
    “周叔。”张山峰喊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半块还温着的土饼子递过去,“您老也来得早。”
    周叔也不客气,接了饼子咬了一口,含糊道:“我这是来看地气的。今年不对头——”他蹲下身,抠了一捧山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土是温的。往年立春,土里还冰着渣子;今年这土,跟被人焐过似的。”
    张山峰跟着蹲下来,也抓了一捧。
    果然,指缝间那点泥土带着一股极淡的暖气,像冬日灶膛边残存的余温。
    他心头微微一动,嘴上却只嗯了一声。
    “怪事!”
    周叔直起身,朝山深处那片云遮雾绕的峰影努了努嘴。
    “老一辈人说,地气早动,山就要有大动静。前几日剑河那边开河,我亲眼瞅见河面上的冰裂成一块块往下游漂,那动静跟往年全不一样——往年是温吞吞地化,今年是‘咔嚓’一声,整条河像睡醒了似的。”
    张山峰想起前些日子在后山那道瀑布边听见的轰鸣声,垂下眼:“那您老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叔咧咧嘴:“好事坏事,咱山里人说了不算。我只知道,地气一动,野物也要动,这几天上山,你离崖边、离那些深沟远着些。”
    他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尤其是剑河上头那道飞瀑,今年开春水声比往年大,我听着……跟有人在山肚子里打呼噜似的。”
    张山峰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点头,把这句话记下了。
    辞别周叔,张山峰绕过一片枯槁的灌木,往那道飞瀑所在的崖壁方向走。
    按理说,立春时节该往阳坡去采早药,可他不自觉地就拐到了这边。
    瀑布还在结着冰,只是冰面已经薄了,底下的水流声隐隐传来,带着一股闷响——比去年冬天听到的,似乎又近了些。
    他在崖壁下停住脚,忽然瞥见一处背阴的岩缝里,有一点极淡的青色。
    那是一种不该在立春出现的药草。
    叶片只有铜钱大小,边缘带着一圈若有若无的金纹,根须扎进岩缝深处,被融雪的水珠打得发亮。
    张山峰认得它——去年秋天,他在山那边采到过一株,回春堂的王掌柜出价八十文,还叮嘱他“这东西可遇不可求”。
    可那是秋草,立春时节,它本不该冒头。
    他蹲下身,伸手想拨开岩缝边的碎石,指尖刚刚触到岩壁,便觉得一股温热顺着指骨往上爬,像把手伸进了一锅微温的水。
    那岩缝深处,似乎有看不见的气流,缓缓地往外吐。
    张山峰缩回手,盯着那株青草看了很久。
    他没有去采。
    唐老头说过,山里的东西,来得太早的,往往不是给人准备的。
    他退后两步,把那处岩缝的方位默默记在心里——崖壁第三道褶子往左,离地一人高,瀑布轰鸣声最响的正下方。
    然后他转身下山,脚步跟来时一样稳当。
    回到桃花巷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唐老头照旧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缺了口的酒葫芦,正眯着眼晒太阳。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先嗅了嗅鼻子,才开口:“药篓子空了一半,看来今天收成不赖。”
    张山峰把药篓放在他脚边:“周叔说,今年地气动得早。”
    “嗯。”
    唐老头灌了口酒,慢悠悠道,“地气动得早,是好事——蛰了一冬的东西,总要醒。可东西醒得早了,人也容易醒得早,醒早了,就容易惹事。”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了张山峰一眼,“这几天,少往金马街那边凑。”
    “我没打算去那边。”
    “没打算就好。”
    唐老头嘿嘿一笑,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前些日子说,总梦见一座看不清的山?”
    张山峰一愣,这件事他只在喝多了酒时说漏过一回,没想到唐老头记得这么牢。
    “梦见就梦见吧。”
    唐老头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太阳,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有些山,不是谁都能看清的。当年……”
    他说了半句,忽然住了口,又仰头灌了一口酒,“算了,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不提也罢。”
    张山峰没有追问。
    这些年他早就摸清了唐老头的脾气——这老头不想说的事,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说。
    他把药篓里的药材分拣出来,留了两味最好的,想了想,又把那株金纹青草的事咽了回去。
    “今晚给您老打二两酒。”他说。
    唐老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小子,有孝心!”
    第二天清早,张山峰背着药材进了镇子,径直去了桃花巷东头的回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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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中年人,正拨着算盘,见张山峰进来,笑着搁下算盘:“呦,立春头一桩生意,是个好彩头。”
    他接过药篓,一株一株翻看,眉头渐渐挑起来,“黄芪成色不错,柴胡也中……嗯?”
    他忽然捏起一株药材,凑近了端详,“这株地皮消,芽口怎么这么嫩?像是才拱土没两天。”
    “山里的春气来得早。”张山峰道。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银钱数好递过来:“三十二文,收好。”
    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你若是再碰上那种金纹的草,别声张,直接来寻我。”
    张山峰心里一动:“王掌柜认得那种草?”
    “认得是认得……”
    王掌柜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下去,只摆摆手,“你只管记着,这东西,见光早了不是好事。”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年公子摇着折扇踱进店里,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跟班。
    那公子面皮白净,眉眼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佻,正是金马街赵家绸缎庄的二少爷赵承业。
    “王掌柜,听说你收了好药材?”
    赵承业拿折扇敲了敲柜台,目光扫过药篓,最后落在张山峰身上,嘴角一撇,“哟,这不是桃花巷那个……捡破烂的嘛。”
    店里霎时安静下来。
    王掌柜脸上笑意不变,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赵二少爷说笑了,小山峰是正经采药的,跟您府上一样,都是靠本事吃饭。”
    “他?靠本事?”
    赵承业嗤笑一声,绕着张山峰转了一圈,折扇在他肩头拍了拍,“一个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的小杂种,也配跟爷提‘本事’二字?”
    张山峰垂着眼,看着自己脚面上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
    指节在袖子里悄悄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想起了唐老头的话,少往金马街那边凑。
    他侧身让开路:“赵二少爷,您先请。”
    赵承业见他不接话,自觉无趣,哼了一声,转头去看柜上的药材,临走时又丢下一句:“对了,过几日我家老爷子做寿,府上要收一味‘金纹草’泡药酒。你们谁要是采到了,送到赵府来,赏银一两。”
    他说这话时,故意拿眼角瞟着张山峰,满是挑衅。
    金纹草。
    张山峰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分不露。
    等赵承业走远了,王掌柜才叹口气,低声道:“小山峰,你是个好孩子。这镇上的水浑,你就当没听见。”
    张山峰点点头,把银钱揣进怀里:“我省得。”
    傍晚,张山峰从镇子往回走,路过山脚那座土地庙。
    老庙祝正佝偻着腰,用一把旧笤帚扫着庙前的石阶。
    土地庙不大,供的是一尊泥塑的土地公,年深日久,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黄泥胎子,眉眼都模糊了,只嘴角那抹笑意还依稀可辨。
    见张山峰经过,老庙祝直起腰,笑道:“小山峰,又进山了?”
    “嗯。庙祝爷爷,您这菩萨,供了多少年了?”
    “少说也有百八十年喽。”
    老庙祝眯着眼,看着那尊泥菩萨,“镇上的老人都说,这菩萨是拿剑河底的老泥塑的,沉得很,也稳得很。一百多年,没发过一回火。”
    他顿了顿,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可老话说得好,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菩萨没火气,那就是死泥,供着也没意思。人呐,也是一样的——该忍的时候忍,该有火气的时候,还得有点火气,才算活着。”
    张山峰怔了怔,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还年轻,还不懂这话里的分量。
    他只觉得,庙祝爷爷今晚说的话,比平时多了些。
    再往巷子深处走,路边的卦摊还亮着。
    小孙道长孙清安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摊子后头,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只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圈。
    见张山峰过来,他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小兄弟,留步留步!贫道观你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难得一见的好卦!来来来,贫道给你算一卦,分文不取!”
    张山峰站住脚:“孙道长,您前天给我算的‘大富大贵之命’,我还没消化呢。”
    “那是前天的你,今天是今天的你!”孙清安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掐起诀来,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呃。”
    他念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指下那少年的命数,竟像一片浓雾,怎么也拨不开。
    他试探着往深处推了推,却只碰到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温温的,滑滑的,像隔着水去摸一条沉在潭底的鱼。
    他心头一凛,脸上那点嬉皮笑脸的神色,第一次收了起来。
    “孙道长?”张山峰见他发愣,喊了一声。
    孙清安回过神来,松开手,装模作样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咳嗽一声:“咳,贫道夜观天象……不对,是日观面相,你这命里,有贵人,也有煞星。”
    “贵人是谁?”
    “贵人嘛……”孙清安心说,贵人正在山上睡大觉呢,嘴上却高深莫测道,“贵人自有贵人的缘法,天机不可泄露。至于煞星嘛!”
    他掐指一算,忽然瞥见巷口那边晃过来的几道身影,眼睛一亮,顺势指了指,“喏,煞星这不就来了嘛。”
    张山峰顺着他的手看去。巷口那边,赵承业带着两个跟班,正往这边走来。
    他默了默,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搁在卦摊上:“孙道长,卦钱。”
    孙清安也不客气,收了铜钱,望着他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喃喃道:“好家伙……算不出来。我孙清安在龙虎山好歹也是挂了号的,头一回碰到算不出来的命,真不知道师父叫我下山来寻找我未来的小师弟是有大气运还是···坏··”
    他想了想,又自我安慰道,“一定是我今天中午没吃饱,饿得手抖了。对,肯定是这样。”
    张山峰抄近道回桃花巷,转过最后一个巷口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巷口的石阶上,唐老头正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根,怀里还抱着那个缺了口的酒葫芦,显然是喝多了,在墙根底下睡了过去。
    而他面前,赵承业正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个跟班在旁边嬉皮笑脸。
    “老叫花子,听说你当年是从山里捡了个野孩子回来?”
    赵承业用靴尖踢了踢唐老头身前的空酒碗,那碗咕噜噜滚到沟边,“啧啧,捡破烂的养捡破烂的,倒真是凑了一对。”
    “二少爷,这老头醉成这样,怕是连他姓什么都忘了。”一个跟班嬉笑道。
    “行了,别理他,一个老酒疯子,踩了都嫌脏脚。”
    赵承业嗤笑一声,抬脚正要走,忽然看见了什么,顿住——他看见了唐老头怀里那个酒葫芦,眼睛一转,抬脚把葫芦踢了出去。
    酒葫芦咕噜噜滚过青石板,在张山峰脚边停下。
    缺口里的残酒洒出来,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巷子里静了一瞬。
    围观的人不少,卖炊饼的、洗衣裳的、纳鞋底的,都远远看着,谁也没敢上前。
    赵承业也看见了张山峰,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故意慢悠悠地走过去,靴尖踩住那个酒葫芦:“哟,这不是那个小杂种嘛。怎么,要替你那个老酒鬼爷爷出头?”
    张山峰看着地上那摊酒渍,看着墙根下蜷缩着的唐老头,看着那双十指粗糙、曾经把他从雨夜里抱回来的手,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一根细细的针,猛地扎了一下。
    他想起了庙祝爷爷的话: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
    他想起了自己活了十四年,挨过的每一句冷嘲,忍下的每一口恶气。
    他从来都不跟人争,因为他只想凭自己活下去,不想惹事,也不敢惹事。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是忍就能过去的。
    他慢慢弯下腰,把那个酒葫芦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土,轻声开口:
    “赵二少爷。”
    赵承业挑了挑眉:“怎么?”
    张山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润敦厚的眼睛里,第一次敛去了所有的光,像蛰伏了一冬的深潭,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泥菩萨,也是有火气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可巷子里的空气,却仿佛一下子绷紧了。
    也就在这一刻,山那边,剑河上游那道飞瀑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壑之下,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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