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记录

第二十六章 地窖危机

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321.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二十六章地窖危机(第1/2页)
    唐玲跑丢了一只鞋。
    她方才从观音巷一路狂奔回柳花巷,石板路上的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她根本顾不上。此刻她扶着春香楼大门的门框喘得像拉风箱,断断续续地喊出那句让何成局变了脸色的话——“二当家,三娘让你快去观音巷,惠珍姐姐喊肚子疼,舒云姐姐说怕是动了胎气。”
    何成局正在后院敲槐树的撑竿,闻言手里的石头啪嗒掉在地上。他大步走过来,边走边问:“惠珍,有没有事?”三个月前,刘惠珍和他说怀孕三个月,怕余三娘责怪,何成局便安排她去港里休息,时间长了又怕余三娘怀疑,又接了回来,就一直没敢接客卖艺。
    唐玲拼命摇头,眼眶红得像兔子。她今年十五岁,是春香楼最小的姑娘,平时偷吃桂花糕被三娘追着打都没哭过,此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半是跑的,一半是吓的。“我不知道——我们也是刚才才知道的,惠珍姐姐忽然捂着肚子蹲下去,舒云姐姐给她把脉,把了好一会儿才说——”
    “说什么?”
    “说已经有六个月了。”
    何成局脚步一顿。六个月了纸终包不住火。那就是去年冬天的事。刘惠珍是春香楼的清倌人,卖艺不卖身,但他知道去年冬天有个人隔三差五来听她写字,在雅间里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再也没回来过。惠珍这段时间总是穿宽松的衣裳,她最近不再跟姑娘们一起去后院井边洗衣服。她在藏。六个月,藏得严严实实,一个人扛着,连最亲近的柳如烟都不知道。
    “走。”何成局把短刀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快步往巷口走去。唐玲光着一只脚跟在他后面跑。巷子里空荡荡的,前几天还热闹非凡的柳花巷如今只剩下满地的碎瓦和几件被人丢弃的包袱,街边被炮火震碎的瓦片硌得唐玲直咧嘴,但她咬着嘴唇不吭声,一步都不肯落下。
    观音巷的院子在城北,是何成局年初托蝎子租下的。三进的院子不大不小,地窖入口在正堂条案下面,掀开条案就能看到一道窄窄的石阶往下延伸。何成局掀开条案时余三娘正站在地窖入口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清点人数。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冷,但动作一如既往地有条不紊。看到何成局跳下来,她只说了四个字:“在最里面。”
    余三娘气火冒三丈,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几百两银打水漂了,地窖不大,但被余三娘安排得井井有条,靠墙码着一袋袋粮食和几桶清水,墙角的木架上整齐排列着温瘸子的药箱和秦舒云分类好的药材。姑娘们挤在另一侧,张颜抱着膝盖靠墙坐着,林函难得没有打哈欠,彭幼楚手里没有酒壶——她的酒壶在撤离时摔碎了,此刻只是空着手发呆,眼神却很清醒。唐玲从何成局身后钻出来,被苏筱一把拉到怀里,两人挤在一条薄毯下。
    地窖最里面用几张旧屏风隔出了一个小间,原本是存放被褥用的,现在被秦舒云临时改成了产房。何成局掀开屏风走进去,看见刘惠珍半躺在几床叠起来的被褥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她今年十九岁,是春香楼最安静的姑娘,平时在后院临帖能临一整个下午不说一句话。此刻她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被褥边角,指节白得发青。
    秦舒云跪在她身边,三根手指搭在刘惠珍的腕脉上,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隆起的腹部。几个月前在菜市口跪着卖身葬父的那个姑娘,现在跪在地窖里给人号脉,脸上的表情跟温瘸子一模一样——专注、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温瘸子拄着拐杖站在她身后,目光从老花镜上方审视着秦舒云的每一步操作。
    “怎么样?”何成局在秦舒云身边蹲下。
    “脉象弦滑,胎动频率偏高,下腹坠胀,是受惊引发的宫缩。”秦舒云把手指从刘惠珍腕上移开,又俯身把耳朵贴在她腹部听了几息,直起腰时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汗,“但胎儿还有胎动,胎心还在。现在需要让她平躺,双腿抬高,不能再受任何颠簸。”
    “能不能安胎?”
    秦舒云回头看了温瘸子一眼。温瘸子从药箱里摸出一包药材,放在秦舒云手里。秦舒云低头闻了闻,又掰开一片药材看了看断面,准确无误地报出了配伍:“苎麻根五钱,艾叶三钱,阿胶二钱烊化,黄芩一钱半清热。温老,要不要加砂仁?”
    “加一钱。理气安胎。”温瘸子说完这句话就拄着拐杖退出了屏风。他把这里完全交给了秦舒云——这丫头今天给发烧的孩子开方子时多加了独活的分量,是为了让守寡的妇人安心,温瘸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此刻同样没有多说一个字。
    秦舒云抬起头看向何成局。地窖里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十七岁的脸上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当家的,惠珍姐的胎能保住,但需要静养。这间地窖太潮太暗,不适合孕妇。最好是能有一个干燥通风的房间,有床,有热水,有干净的布。”
    何成局站起身,推开屏风走出去。余三娘正站在粮食堆旁边跟龚文核对物资清单,看到他出来,笔尖停在纸上。
    “三娘,地窖上面那座院子,东厢房空着。安排惠珍住进去。需要木板,把后院柴房拆了搭个矮床,铺三床褥子。”何成局说着转向刘二,“你带两个人现在就上去拆。王婶,热水不能断,用后院那口井,井水干净。要烧多少就烧多少。老龚,把你记物资的本子拿过来。”
    龚文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递过来。何成局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所有物资的存放位置和数量——粮食多少袋、水多少桶、药材多少种、布匹多少匹。龚文这个人平时抠门得要命,少了一颗算盘珠子都要翻三遍账本,但此刻他把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精确到了“东墙角第三袋”。
    “比地窖里多三成。够用,但得省着点用。”龚文推了推眼镜,“尤其是红糖,只剩两斤了。二当家,红糖在市面上已经断货半个月了,广州城里的铺子全关了门——”
    “明天我去找。”何成局把本子还给他,“其余的事,按三娘说的办。”
    余三娘看了何成局一眼。她没有说“这是意外开支”,也没有把“红糖”写在账本上,只是合上本子转身去安排东厢房的事。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地窖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东厢房收拾出来之前,惠珍先用屏风隔开,秦舒云和温老轮流守着,过段时间生下来,让她干红倌人。”
    青楼:清倌人卖艺不卖身才女,等达官贵人花几百两或更多银子赎身。红倌人卖艺又卖身才女,这辈子就算是完了。幼倌人是新人经过培养后分流清倌或红倌。
    何成局点了点头。他重新走进屏风后面,在刘惠珍身边蹲下来。刘惠珍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额头上还是冷汗,但攥被褥的手已经松开了。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二当家……对不起。”
    何成局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我瞒了六个月。”刘惠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怕说出来,你会赶我走。清倌人怀孕,传出去春香楼的招牌就砸了。我知道我给楼里添麻烦了,但是——”她把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没有继续说下去。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刘惠珍这六个月是怎么过来的——每天照常在后院临帖,照常教赵麦穗写字,照常给客人展示她的字画。她穿着越来越宽松的衣裳,推说最近胖了些,没有人怀疑。她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扛了整整六个月。
    “惠珍,”何成局说,“你在我这儿干了三年。三年里你教麦穗认字,帮三娘抄账本,逢年过节给每个姑娘写一副对联。你从来没求过我任何事——连涨工钱都是三娘主动给你涨的。这个孩子你想生就生,不想带就我来带。只要春香楼还在一天,这里就是你的家。”
    刘惠珍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不是疼出来的,是攒了六个月的委屈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秦舒云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她没有擦脸,只是把手帕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何成局站起身,把秦舒云拉到屏风外面,压低声音说:“舒云,惠珍的胎交给你全权负责。缺什么药直接跟龚文说,没有的我去找。从现在开始你守着她,一步都不准离开。这不是商量,这是二当家的安排。”
    秦舒云抬头看着他。十七岁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没有一丝退缩。“知道了。”她说完转身回到屏风后面。
    当天夜里,刘惠珍被转移到了观音巷院子的东厢房里。刘二用柴房的木板搭了一张矮床,铺了三层褥子,软硬刚好。王婶烧了一整夜的热水,一壶接一壶地往东厢房里送,灶膛里的火没熄过。余三娘把自己的干净被褥让出来给惠珍铺床,自己盖了一件旧披风在椅子上凑合了一宿。秦舒云整夜守着刘惠珍,每隔半个时辰就把一次脉,把每一次脉象的变化都记在纸上。何成局看了那张纸一眼——字迹工整,时间精确,脉象变化写得清清楚楚,跟温瘸子的医案一模一样。
    下半夜刘惠珍的宫缩缓解了,秦舒云说胎儿稳住了,但需要卧床静养,至少到分娩之前不能再下地。何成局靠在东厢房门口的廊柱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他想起龚文说红糖只剩两斤了,心里开始盘算明天要去哪里弄。他知道这是个难题,但必须解决。
    第二天天不亮,他换上一身不显眼的灰布短褐,把笑面虎短刀用布裹了藏在腰间,独自一人离开了观音巷,往广州城里走去。他想碰碰运气——也许还有哪家铺子偷偷开着门,也许还能找到一些存货。他唯一确定的是: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能省,该买到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何成局天没亮就出了观音巷。他换了一身不显眼的灰布短褐,把笑面虎短刀用布裹了藏在腰间,沿着城墙根往南走。这几天他在广州城里来回跑了不下十趟,每条巷子的死角、每段城墙的豁口都烂熟于心,知道怎么避开巡逻的水师和趁火打劫的地痞。但今天他不是去找红糖——红糖昨天傍晚已经托蝎子弄到了三斤,够惠珍喝到分娩。今天他是去找船。
    观音巷的地窖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个判断是昨晚做出的。何成局靠在东厢房门口的廊柱上守了大半夜,天快亮时起身沿着观音巷走了一圈。这条巷子离广州城墙太近,一旦英军破城,这里是清军溃兵撤退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容易变成战场的死角。更让他警觉的是,昨天傍晚有三架英军侦察气球从观音巷上空飘过,飞得很低,几乎贴着屋顶。张颜在院子里晾晒被褥,抬头看到那些黑色的气球遮住了半边天,站在院子里骂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骂到最后声音哽咽,被林函拽回了屋里。
    何成局当时没有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观音巷已经进入了英军舰炮的射程范围。侦察气球出现之后,炮击不会超过三天。他必须在三天之内把所有人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而更安全的地方只有一个——九龙半岛。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站在观音巷巷口,望着晨雾里珠江口若隐若现的黑色船影,终于下定了决心。英军的舰队集中在珠江主航道,对九龙半岛南端的官富山一带控制很弱,那里只有零星的巡逻艇。更重要的是,官富山山势隐蔽,靠海的一侧有个废弃的渔村,当年海盗猖獗时渔民们凿了几个储藏洞,空间足够容纳三十几个人。如果能把所有人撤到官富山,至少能撑到战争结束。
    但要把三十几口人从广州城运到九龙半岛,需要一条大船——不是范老六那种只能载五六个人的小渔船,而是能装下所有人、抗得住海上风浪、又不会被英军巡逻艇拦截的船。整个广州城现在还能搞到这种船的人,只有一个。
    何成局回到观音巷跟余三娘交代了几句,然后沿着城墙根走向码头。范老六蹲在芦苇荡里给他的小船补最后一道桐油,听到何成局说要找陈敬堂借船,二话不说扔下刷子,长篙一点就把船滑出了芦苇荡。
    小船沿珠江往东走了一个多时辰,在潮州港靠岸。洪四海照例在码头上接他,大胡子壮汉这次没有哈哈大笑,因为何成局一上码头就把广州的局势简要说了——英军侦察气球昨天下午出现在观音巷上空,英军一旦破城巷子里六十几口人就会被堵死在地窖里。洪四海听完骂了一句极难听的潮州粗话,转身大步流星地带他去总堂。
    陈敬堂在老榕树下看海图。这位潮州武装海商四十岁,肩膀极宽,脖子粗壮,整个人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过的礁石。他听完何成局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卷起海图只说了一个字:“走。”
    陈敬堂的水寨藏在潮州港东南角的一片红树林深处,从外面看只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树根和淤泥,船驶进去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十几条大小船只停泊在木板搭成的栈桥边,桅杆全部放倒,船身用渔网和树枝伪装,即使英军侦察气球从头顶飞过也看不出破绽。
    陈敬堂走在前面,脚踩在栈桥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走到一条三桅大船前停下,用力拍了拍船舷。“福顺号。潮州帮跑南洋最好的船,一千二百料,三桅,能装五十人左右。船底包了铁壳,船头有撞角。寻常海盗不敢碰它,英军巡逻艇追不上它。十年前我从一个暹罗商人手里买下它的时候花了一整年的利润。这十年里它跑过二十七趟南洋,运过香料、象牙、生丝、瓷器,从来没出过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地窖危机(第2/2页)
    何成局抬头看着这条船。船身被海风和岁月打磨得油光水滑,每一块船板都散发着桐油和海盐混合的气味。桅杆虽然放倒了,但粗壮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陈爷,这船我不能白借。租金怎么算?”
    陈敬堂转过头看着何成局。海风把他花白的鬓角吹得微微飘动,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发干。“何老弟,三趟抢运你帮我跑完了,按约定你该抽的成已经结清。这是生意。生意之外,你还帮我做了一件事——上个月水师参将严世藩开三千两进门费,你替我垫了一千两。那笔钱不在约定里,你可以不垫的。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没有问我什么时候还,只是默默地出了那一千两。”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按在船舷上。“潮州帮不欠人情。这条船你开走。不用租金。它叫福顺号,是我给它取的名字,福气平安,顺风顺水。它跟了我十年,现在归你了。我只求你一件事——好好对它,也好好对你的人。”
    何成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平时很会说话——对客人能说好听的,对敌人能说吓人的,对官老爷能说拍马屁的。但此刻他站在海风里,面对一个把整条船送给他的老海商,忽然觉得所有的话都不够分量。
    “陈爷,”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些发涩,“谢了。”
    陈敬堂摆了摆手。
    何成局没有在潮州多留。陈敬堂派了两个最得力的水手随船回广州,帮何成局掌舵——一个叫阿海,一个叫阿潮,是亲兄弟,从小在海上长大,对珠江口到九龙半岛的航线闭着眼睛都能走。小船换大船,来时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回程不到半个时辰,三桅大船乘风破浪,英军巡逻艇还没来得及反应,福顺号已经在广州三号码头靠了岸。
    观音巷。余三娘站在巷口,指挥所有人按顺序上船。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观音巷的。撤离之前她把每个人的行李核对了一遍——姑娘们一人一个包袱,换洗衣裳和干粮。巧儿她们四个住同一间东厢房,行李也是巧儿统管的,一个包袱皮裹着四个人的换洗衣裳,干粮袋里一半是馍一半是花生米。秦舒云的药箱最重,里面分门别类码着温瘸子从猫儿巷药铺带出来的全部存货,光是止血的白药就装了满满两个瓷罐。龚文随身带着一个铁皮箱子,比命还金贵——里面装着春香楼所有的房契、银票和卖身契。温瘸子最后一个从院子里出来,秦舒云扶着他,他自己拄着拐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没来得及炮制的生药材。
    何成局站在船头,看着这支队伍沿着码头栈桥鱼贯登船。王老六一家互相搀扶着走过栈桥,王老六怀里抱着最小的儿子,小家伙被海风吹得直打喷嚏,他娘赶紧用袖子给他擦鼻子。刘二瘸着一条腿走在最后,肩上扛着两捆扁担——他说到了新地方要挑水,扁担不能丢。经过何成局身边时咧嘴笑了一下,何成局在他肩上拍了拍。蝎子是所有人里最沉默的一个。他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船舷边,望着广州城的方向一言不发。他老娘前天夜里在猫儿巷的家中过世了——不是死于炮火,是油尽灯枯。老人家八十多岁,撤到观音巷的第三天就卧床不起,温瘸子号了脉说不是病,是老了。蝎子把她葬在观音巷后山的一棵榕树下,用石头垒了坟,刻了一块木碑。此刻他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广州城的轮廓,那里有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猫儿巷,有他被英军炮火震碎了窗户的打铁铺,有他安葬在老榕树下的娘。
    何成局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一小坛酒。蝎子接过来,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酒坛放在船舷上,面朝广州城的方向,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娘,儿子不孝,不能带你一起去新地方。这坛酒你路上慢慢喝。”
    吴大娘是最后一个上船的。她腿脚不便,何成局把她从码头边一路背上船。她的拐杖在撤离时丢在了柳花巷,手里拄着一根临时从柴房拆下来的木棍。吴大娘趴在何成局背上,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祖宗显灵”,又忽然问了一句让何成局差点笑出声的话——“二当家,新地方有没有庙?我得给菩萨烧柱香。”何成局说新地方有山有海,庙等安顿下来再给建。吴大娘满意地嗯了一声。
    所有人登船后,何成局站在船尾清点人数。春香楼全体六十几人——余三娘、龚文、柳如烟、唐玲、苏筱、林函、张颜、彭幼楚。刘惠珍由秦舒云搀扶,她肚子已经明显隆起,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很多。家里四房小妾——周巧儿、赵麦穗、沈小荷、秦舒云。加他自己六十九人。温瘸子、蝎子、刘二、王老六一家七口、范老六和他的三个徒弟、吴大娘,再加上陈敬堂派来的阿海阿潮两兄弟,总共四十口人。比观音巷地窖里的人数又多了几个,船舱刚好装满。福顺号一千二百料的载重,装五十个人左右,硬挤七十几个人。
    阿海在船头掌舵,阿潮在船尾控帆,两兄弟配合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大船缓缓离岸。范老六的小船系在大船后面拖行,在尾浪里上下颠簸,像一头小牛犊跟在母牛身后。
    何成局站在船头,看着广州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缩小。虎门方向的炮声还在响,但比前几天稀疏了些。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船绕过九龙半岛南端,官富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官富山不高,但山势陡峭,靠海的一面是悬崖,悬崖下面有一片隐蔽的沙滩,沙滩后面是一个废弃的渔村。何成局在海上只看了一眼就确信自己没有选错——这里地形隐蔽,易守难攻,山上有淡水,海滩可以泊船,渔村虽然废弃但石屋的框架还在,修一修就能住人。
    “二当家,”阿海在船头喊了一声,“前面有暗礁!得绕半里路,从西边那片礁石中间穿过去——只有本地人才知道那条水道,英军巡逻艇进不来。”
    “绕!”何成局喊回去。
    福顺号缓缓绕过了暗礁区,从一片嶙峋的礁石中间穿过去。礁石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牡蛎壳,锋利得像刀片,如果不是阿海带路,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穿过礁石区之后水面豁然开朗,一片月牙形的白沙滩出现在眼前。沙滩后面,废弃的渔村静静躺在山脚,十几间石屋高低错落,屋顶已经塌了大半,但墙体还在,爬山虎把断墙染成了一片墨绿。渔村后面有一道石阶沿着山势蜿蜒而上,通往山腰一个天然山洞——那就是何成局来之前在陈敬堂的海图上看到过的海盗储藏洞。
    船靠岸。何成局第一个跳下船,脚踩在白沙滩上,沙子又细又软。他环顾四周——左边是悬崖,右边是礁石群,前面是大海,后面是官富山的密林。如果有人从海上来犯,这片沙滩是唯一的登陆点,只要守住沙滩后面的石屋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就是这里了。”他说。
    六十几口人,一条船,一片荒废的渔村。
    何成局把所有人分成三组。第一组清场,由刘二带队,蝎子、范老六和他的三个徒弟加上王老六,八个人把渔村的石屋清理出来——掀掉塌了一半的屋顶,搬走碎石,用海边的沙子和泥土糊墙缝。第二组安家,由余三娘负责,姑娘们和四个小妾把行李搬进清理好的石屋,分配住处,搭灶台,捡柴火。第三组后勤,由秦舒云和温瘸子负责,在石屋里辟出一间药房,把所有药材分类码好,准备应对可能的伤病。
    何成局自己加入了第一组。他脱了外衫光着膀子搬石头,十九岁的身体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肩背上的肌肉线条在汗水的浸润下像一块块被海浪冲刷过的礁石。刘二瘸着腿扛碎石,嘴里骂着这石头比广州城的青砖还重,手上活却比谁都快,片刻就清出了一间石屋。蝎子话最少,干的活最重,他专门挑最大的石块搬,手指被石头棱角磨破了也不停。何成局看在眼里,知道蝎子是在用石头压住心里的事——压住他娘去世后那些说不出口的悲痛。他没有拦他。
    干到午后,余三娘在沙滩上支起一口从船上搬下来的铁锅,用山泉水和从观音巷带来的米煮了一锅粥。没有多余的佐料,只放了些盐巴和几片姜。四十口人在沙滩上席地而坐喝粥。海风吹着,阳光暖着,粥虽然稀但很热乎,大家喝完之后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何成局喝完粥站起来,独自走到沙滩尽头的一块大礁石上,面朝大海盘腿坐下。
    丹田里的内息在涌动。从离开广州城的那一刻起,他就能感觉到这股气息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不急不缓,像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弹簧终于松开了第一圈。在柳花巷的最后三个月他忙得脚不沾地——三趟抢运、转移人员、找船借船,连坐下来喘口气的工夫都靠余三娘那碗粥撑着。现在终于把所有人平安带到了官富山,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忽然松了,丹田里的内息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汹涌。
    他闭上眼睛,引导内息沿着经脉缓缓运转。《阴阳缠绵诀》五阶之后他悟出了“阴阳交泰”的新法门——不靠采补,靠自身阴阳气息的调谐共振。此刻他盘腿坐在礁石上,面向大海,让体内的阳息——属于男子的刚健和扩张——与海浪拍岸时带来的阴息——属于大海的柔韧与包容——在丹田里缓缓交汇。海风拂过他的脸,带着咸腥的水汽和夕阳的温度。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浪花被傍晚的阳光照成碎金,洒在他赤裸的肩背上。丹田里的气流越来越快,越来越凝实,从五阶往六阶的瓶颈在这个被海风和阳光包裹的午后,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撞开的,是自然裂开的。就像一个在茧里待了足够久的蛹,不需要挣扎,只需要等那一层壳自己变薄。何成局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层白芒已经由气态化为液态般凝实的薄薄一层光膜,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将内劲运到指尖,在礁石上轻轻一划——石屑纷飞,礁石表面留下了一道深约寸余的划痕,切口光滑如刀削。
    武者六阶。内劲外放由气化形。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庆祝。只是坐在礁石上,看着远处海平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墨蓝色的海水。四十口人的性命压在他肩上,比六阶的瓶颈更沉重。但此刻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身后那片正在重建的渔村里,有余三娘的账本、龚文的铁皮箱、温瘸子的药箱、秦舒云的旧毛笔、周巧儿的锅铲、赵麦穗的字帖、沈小荷的花生米、柳如烟的琴
    傍晚,渔村收拾出了第一批能住人的木屋和土坯房。余三娘按人头分配住处——姑娘们住东边那间最大的,四房小妾住隔壁略小的一间,温瘸子和龚文两个老人家各住一间最小的单间,蝎子、刘二和范老六师徒挤一间,王老六一家住西边带灶台的那间。吴大娘单独住一间——何成局特意让刘二给她搬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当床头柜,老人家把从船上带下来的一尊巴掌大的木雕观音摆在上面,满意地说跟在柳花巷家里差不多。
    何成局自己没有房间。他把铺盖卷放在沙滩边一艘扣过来的旧渔船底下,铺了一层干海草,打算夜里就睡在那里。周巧儿不同意,说海风太潮,睡一宿浑身关节都要疼。何成局笑着说没事,说完正要弯腰钻进船底,余三娘从石屋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条旧毯子。她把毯子塞进何成局手里,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这是船上的备用毯”,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今晚我来守夜。你连续折腾了这么多天,好好睡一觉。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山上的储藏洞要清理,水井要淘,王婶的灶台要重新砌,龚文的账本要对。这些事没你不行。”
    何成局想说我守夜就行,但他张了张嘴,发现眼皮已经在打架了。他把旧毯子铺在沙滩上,躺在倒扣的渔船底下,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和远处石屋里姑娘们低低的说笑声。秦舒云过来塞给他一个驱蚊虫的香囊,说是用温老带来的艾叶和薄荷现做的,官富山上蚊虫比广州城里还凶。周巧儿端过来一碗热粥放在他手边,又用油纸包了几颗沈小荷炒的花生米压在碗底。沈小荷自己不敢过来,远远站在石屋门口朝这边张望,手里端着花生米碟子犹豫着要不要再送一碟。赵麦穗抱着字帖本子站在沈小荷旁边,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过来问当家的要不要检查她今天写的字。
    何成局躺在船底,看着头顶斑驳的船板。月光从船板的裂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纹。六十几个人,四房小妾,一座荒废的渔村,还有身后的整片大海和头顶的整片星空。这就是他的家了。只要这些人还在,柳花巷就还在。只要柳花巷还在,何成局就还是何成局。
    他闭上眼睛,在周巧儿压低了声音催促“当家的快睡,粥要凉了”的唠叨声中,沉沉睡去。
验证码: 提交关闭
猜你喜欢: 两眼一睁,没有谈情只有说案 天塌了,我带着小区穿越了! 太太离婚让位后,谢总他狂撩 进化六亿年,从三叶虫到神话始祖 大唐风云录之高宗大帝李治 七百万,买断她一生 碎婚 重生70:致富从资本家小姐找上门开始 我是主播,真不是神豪! 父王,开门!本郡主闯祸回来啦 不是游戏吗?怎么把NPC拐跑了 武道崛起 说好的杀我呢,殿下怎么怂了 不许进化出奇怪的东西! 特种兵:军中女阎王 龙族:尘铭君心 重生1972长白山之救赎 [快穿]完美攻略 都打到京城了,你要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