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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童立在一旁,将黄篆大醮的一应收尾事宜一一道出。
玉渊神君听着,嘴角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童仰着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映着玉渊须发皆白的面孔。
山风从山谷中灌上来,拂动玉渊肩上那几缕散落的白发,也拂动道童那两个以青布带扎成的抓髻。这本是一幅祥和的画面,但随着一老一少低声交谈,江隐却发现小道童已完全不记得自己的过往了。他与清微子之间的关联,便只剩下那一点从打碎元婴之后捏合而成的神魂种子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一个从黄篆大斋的功德之力与竹杖辟邪之气中重新凝聚而成的新生魂魄。
正在江隐思索之间,玉渊神君忽而神色严肃地望向他,「江道友,贫道有一事相求。」
江隐心中已有所猜测,便道:「神君有话直说便是。」
「贫道时日不多,随时都有可能飞升而去。」
玉渊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清微子当年是玉仙派清微一脉的传人,他的道法路数与家师同源,贫道若要教他,本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贫道在擂鼓山还要主持平定北方魔道的一应事宜,会盟方才开始,一应杂事没有一件能甩手不管,贫道实在没有余力教导弟子,不知龙君可否代贫道收下这童子,让他随龙君修行一段时日?」
江隐一愣,当即摇头拒绝道:
「清凝子玄君以我平辈而交,我又何德何能能做他的师父?而且他清凝子玄君的修为比我只高不低,以我这点微末道行,如何教得了他?便是勉强收了,也是耽误了这块良材美玉。」
玉渊神君嘴上不语,只是以神魂传音之法同他讲了几句。
江隐闻言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有对玉渊这份苦心的了然,也有一丝被这个老道算计了的哭笑不得,便点头答应下来。
「不过神君,我们可得说好了,他只是随我修行一段时日,待神君平定北方魔道之后,或是清凝子道友有朝一日记忆恢复丶能重新以玉仙派弟子的身份修行之后,他便仍归遇仙派。」
玉渊神君闻言直道:「无妨无妨,随龙君修行便好,不拘什么名分。」
老道说完便在瞬息之间消失一空。
江隐望着老道消失的方向,眼中又添了几分思索。
老道方才那一手遁法不着丝毫烟火气,便是江隐以壬水天河演化万法丶以水遁之术瞬息千里,也自问做不到这般举重若轻。
他不禁在心中揣测,这位即将飞升的五境神君,到底已经修到了何等境界。
不过换个角度想,也没什么好琢磨的。
他终有一日也能做到。
「走吧。」江隐以云雾托着狐狸和那小道童,缓缓往擂鼓山顶的坛场落去。
「随为师去坛中,同太虚玄君打个招呼,此次你二人能洗尽沉屙丶脱胎换骨,还得好生感谢一番太虚玄君才是,这份恩情,莫要忘了。」
「弟子明白。」狐狸郑重拱手,小道童也照模照样地躬身一礼,脚步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下云头,幸好被狐狸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后领。
小道童被狐狸拎在半空中,两只短胳膊还在空中扑腾了几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师兄,我自己能走」。
狐狸松开手,他便整了整衣襟,努力做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只是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下瞟。
此后数日,江隐在擂鼓山左近选了一处僻静的小山头落脚清净修行。
他每日卯时起身,先以壬水引动四方水元,梳理山峰四周的地脉之气,而后便一边教导三个弟子与清微子所化道童,一边推演法术。
狐狸丶肖采荷与环心三人没什么可提的,唯独这被玉渊神君取名竹生的小道童,他虽记忆全失,但这具新躯又不知以何等天材地宝炼成,修行起来进步极快,不过数日功夫,他便已能自主服气。而竹舍之外,擂鼓山方圆数百里内,已是另一番景象。
北道各派信使的遁光在山峦之间往来穿梭,昼夜不息。
遇仙派门下弟子脚不沾地,有人御剑飞往崂山太清宫呈递会盟章程,有人从泰山碧霞元君祠昼夜兼程赶回来,有人往来于擂鼓山与昆窬山之间,将玉渊神君的亲笔玉简送到七脉掌教手中。
因为有些书信中涉及的机要太过敏感,不能以飞剑传书,只能由可靠之人亲自送达。
故而到后面几日,全真七脉的几位掌门或亲至丶或遣来护法真人在擂鼓山议事堂中昼夜磋商会盟章程。在此其间,擂鼓山一役的消息也随那些逃窜的魔修散入四方,使得江隐的声名在北方迅速传开,一时间正魔二道议论纷纷。
有人说他依旧心狠手辣,兽性难除,一旦起了杀性便不管不顾,这份杀性,便是放在杀伐果断的北道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狠。
有自诩慈悲的道门修士私下议论时频频摇头,说这螭龙手段太过酷烈,毫无好生之德,和那些被他斩杀的魔头有什么区别?
更有受魔道几大巨擘辖制的妖人,因江隐搅乱了擂鼓山布局,自己完不成魔君交代的任务,被狠狠责罚,这些人不敢怨恨魔道主子,便把一腔怨毒尽数泼在江隐身上,他们日日夜夜诅咒不休,恨不得生啖其肉。
也有一些行事狠辣果决之人,赞同江隐除魔务尽的心态,说是倘若当年北道各派都有这般魄力,面对魔潮时不是一味防守而是主动出击,不是抱着慈悲心肠度化鬼物而是先杀乾净再说,也不至于令神州北境沉沦至此。
这些风言风语通过擂鼓山中的道童丶火工道人丶送信弟子们的嘴,零零碎碎地传到了竹舍这边。至于江隐?
那日玉渊神君向他传了一道自己在合天象关口的心得。
玉渊神君以这份心得为交换,请江隐代他收下清微子的元灵尸解之身,令这小道童能重新踏入修行之路。
至于为什么非要选江隐,老道只说是有缘。
但他没有告诉江隐的是,他在烟霞洞中为清微子的残魂卜了一卦。
但他没有告诉江隐的是,他算定江隐身上有一份滔天的仙运,清微子本有成仙之才,但经此一役,日后若是没有大机缘,以残魂去修行,只怕金丹也难,所以他才寻到了江隐头上。
而依玉渊神君那道烟霞印记中所论,凡元婴合天象,此中大有细致讲究,并非如一些低阶修士口耳相传的那般简单。
真正的合相之道,其中的匹配之道丶契合之机丶合相之验丶天象高低,皆有一套严谨法度,每一个环节都关乎生死成败。
先说匹配之道。
修士其实早在金丹六变丶有了「胎动」之后,神魂丶金丹便会渐渐显露其先天元神所禀的天性来。有人法力阳刚,如火如雷,那他的天象便天然和天雷之相丶云霄之相亲近契合。
有人法力阴柔,如云如雾,那便更加贴合云相丶雨相丶虹相。
就如江隐一身阳刚壬水,已有演化天河之姿,法力刚柔并济,既有壬水至刚至健的奔腾之势,又有天一真水至柔至善的变化之妙,那么与他契合的天象便天然会倾向于一应因水而生的云丶雨丶霄丶雷丶虹五相。而因他以东方乙木青龙为神魂法相,乙木主生发,风为生发之气在天地间的流动,故而又多出了一生发之风相。
至于如何选择适合的天象,总的来说,有自省丶试合二法。
自省法,便是要求修士入定之后,返观元婴,以观其形丶其色丶其气丶其动。
所谓「观其形」,是观元婴在入定时的姿态变化,昂首向天便是对天穹之上的天相有所感应,蜷缩如婴,那便是对大地之下的地脉有所亲近。
所谓「观其色」,是观元婴周身光华的变化,赤金者近雷近火,青碧者近水近风。
所谓「观其气」,是观元婴吐纳之时吞吐的是何种天地元气。
所谓「观其动」,是观元婴在入定时是否自发趋向于某类天象,譬如每逢雷雨则元婴振奋,浑身光华大盛,每逢清风则元婴舒展,这些皆是本性所驱,做不得假。
但此法耗时日久,修士入定之后往往只在一处不动,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便是将一座山头的天象变化看了个遍,也只是这一座山头的天象罢了。
天地广大,天象万千,深山幽谷中有终年不散的云雾,大漠戈壁上有亘古不息的热风,东海之上有飓风裹挟雷霆过境,北极冰原上有极光与雪暴交相辉映。
若只用自省法,修士便是穷尽一生也未必能遍历天下所有天象,又如何确认别处就没有更适合自己的?故而还需结合试合之法来进行验证。
试合法,便是以元婴出窍,去逐一接触诸多天象,以观其反应。
此法倒是直接,元婴入风若觉清凉自在那便是与风相有缘,入雷若觉浑身振奋而非惊惧,那便是与雷相有契,入云而觉安然如归家,那便是与云相相亲。
但此法耗神甚巨,每次试合之后元婴都会因接触天象中的道韵而损耗大量神魂之力,需调养旬日方能恢复。
且天象之中蕴含的道韵深浅不一,若是贸然以元婴接触一道过于强横的天象,便有元婴退转之危,故而试合之法须从温和的天象开始,循序渐进,不可贪多,不可冒进。
江隐习得二法之后,便随意找了道山风用作试合。
他将元婴从龙躯中遁出化作一道青碧色的光华投入山风之中。
山风拂过元婴周身,初时只觉清凉宜人,与他壬水的凉意颇为相合,但不过片刻,他便感觉山风渺小,为元婴裹挟着生出一股燥意来,故而元婴在山风中只坚持了不到一炷香功夫,便已有神魂困顿之态。见此情绪,他当机立断,以元婴之体摆脱那些与自己纠缠不休的山风,重新化作一条尺许来长的青螭龙之形,拖着几分疲惫之态,往闭关之处轻轻落去。
正飞遁间,山外风中忽而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
「师姐,那条龙身上好纯的纯阳之气!」
「不得无礼,这是一位玄君的元婴出游之景,不可妄自议论。」
「啊?是!」那娇俏女声顿时收敛了几分。
江隐未寻到议论之人,便化作一道青碧天光返回躯壳之中。
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这得试到什么时候去。」
这合天象听起来简单,择一相,入其中,证元神,从此与天地合一,法力无边,寿元暴涨,何其快哉。但抛开寻找适合天象这一难关,单是选定天象之后,便又有入相九验之关。
九验者,初入丶涤身丶观相丶容道丶坐忘丶同息丶化形丶归真丶返照。
这九道关卡,一入其中便没有回头路,要么证就元神而出,要么半路身殒,没有第三种可能。初入丶涤身丶观相前三验,倒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初入考较定力,涤身考较根基,观相考较悟性,这对任何一位能修至元婴大成的修士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
但从第四验容道开始,便步步凶险了。
容道需以元婴之器量容纳所合天象之一应灵韵。
元婴如器皿,天相如汪洋,天相过大则元婴有崩溃之危,元婴的器量若不足以承载这般道韵,便会被灵韵撑得婴体碎裂,魂飞魄散,天相过小则又无法继续修行,等闲便会被困死在之后的几验中坐忘一关,需修士以己心合天心,从而彻底体悟天象之广丶之神丶之妙丶之无穷伟力。
同息一关,需在体悟天象灵韵之后从中抽离出来,再以己心驭天相,从而掌握天象之力,但天象之道何其广博,坐忘丶同息这二验一个不小心便容易沉沦其中,落得神魂消弭而亡。
而化形则有失我之害。
元婴本是修士精气神所凝,与修士心意相通,化形之时须化去自身形骸以契合天象之根本,受天象影响,修士会有一段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是那个修行了数百年的修士,还是这道正在天地间自由流转的风或云。
许多修士在这一关彻底迷失了自我,化形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归真则考验能否将化作天相的元婴化为元神,化形之后,元婴已非凡形,但还需令其与天象道韵彻底归一,化而为神。
至于最后一验返照,玉渊神君之说此关考验道心,江隐到时便会知晓。
综观这六道关卡,它们不像金丹或是元婴的灾劫那般,若是修士没有把握,便可以一直拖着,拖到寿数耗尽也可不渡。
但合天象不同。
修士一旦开始验证天相,便寸步不得停滞,不得迟疑,否则唯有一死。
依玉渊神君那道烟霞印记中所录的经验来谈,择相无有时间限制。
修士可以在四境逗留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慢慢寻找适合自己的天相,慢慢以自省法和试合法逐一筛选。但一旦开始入相合验,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之路。
元婴入相之后,自初入到返照,九验连贯而下,快者三十六日便可证就元神而出,慢者则可能拖到百余日。
而若是拖过了百余日还未出来,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元婴已被天相彻底同化,再也出不来了。
而从这重重劫难中江隐也明白了亢冥老魔为何如此仇恨自己。
亢冥老魔当年所图谋的煜煌焚天相,乃是异变天相之属,非天地自然生发,而是以人为手段强行促成的异象。
他为此联合太湖鼍祖,布下一道豨羊困赢鱼之局,以此截断南方水元循环,使水行不升丶火行独炽,要在经年累月间凝成一道前所未见的焚天之相。
江隐当年为炼出那道坤髓化血煞而南下太湖,引太湖水元北上,疏解了太湖周边的水患,却也因此误打误撞地破了亢冥老魔的布置,使那道即将凝聚成形的愫煌焚天相便失去了根基,功亏一篑。亢冥老魔三百年的谋算,便这样被一条当时方才结丹未久的螭龙给搅了,这阻道之仇,谁能不恨?但反过来说,亢冥老魔能在蠕煌焚天相被毁之后,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重新寻到另一道与自身相合的异变天相并成功入五证元神,其天资之卓绝,心志之坚韧,当真是举世少有。
寻常修士花了数十年都未必能寻到适合自己的天相,他却在遭逢大变之后迅速重整旗鼓,单凭这份本事,便是站在敌对的立场上,江隐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确有几分了得。
江隐一想到这些,便忍不住摇头。
他眼下连适合的天相都还没找到,遑论入相合验丶九验连过。
这如何择天相也是一门大学问,从自省到试合,从匹配到契合,每一步都需要漫长的时间与极大的耐心。还是慢慢来吧。
「师父」
江隐正思索间,狐狸踩着云雾寻了上来:「「师父,叶玄君他们来寻你了。」
「叶?」水下的江隐龙躯一动,松下那眼山泉中盘旋的龙影骤然收缩,化作一道青碧色的水雾从潭中升腾而起。
水雾凝聚成形,江隐垂首问道:「峨眉山的大小天星剑?」
狐狸见师父这般反应,连忙将话补全,「不止叶玄君,还有昌明真人与几位峨眉山的前辈,他们是一起来的。」
「昌明也来了?」江隐龙目中骤然亮了起来。
这几位老朋友可是有几年未见了,他当即道:
「好好好!快去请他们来山中一叙,罢了,这擂鼓山的竹舍太过简陋,如何招待得了远道而来的老友,还是来我洞天一叙吧!」
江隐龙话音方落,九云鼎便已飞出一缕青碧光华,在竹舍前头铺开一道云桥。
云桥那头,洞天门户缓缓洞开,内里山川脉络隐现,水元之气沛然流转,比擂鼓山这方天地的元气灵机不知浓郁多少。
狐狸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引着一行人踏云而来。
为首一人身形修长,身姿跌丽,正是峨眉山大小天星剑之一的叶霜华。
几年不见,她眉宇间那点少年人的锐气已褪去大半,换作一种沉稳内敛的从容,唯独那双眼睛还是旧时模样,清亮,笃定,像两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她身后跟着几位峨眉山的后辈,气息皆在金丹上下,江隐一一见过礼,目光最后落在一个满面红光的道人身上。
昌明真人!
这道人还是那副笑嗬嗬的模样,「好家夥,好家夥,江道友,贫道在南边隔三差五便听人提起你的名号,海外连斩紫云宫数位玄君,剑退青城山五刑玄君,如今擂鼓山一役,又是一人独斩数位魔道玄君,搅得魔道几大巨擘灰头土脸,正一盟都传你是一等一的狠厉人物啊!」
江隐见他还是这般热络,不由一笑:「昌明道友这张嘴,几年不见,越发能说会道了,诸位道友,不说这个,先进洞天,我等坐下再谈。」
洞天之内,自成一界,江隐引众人在水云观一偏殿中分宾主落座,狐狸便领着几个师弟师妹开始为众人看茶。
昌明一落座便不再打趣,正色道:「这回贫道与叶道友北上,是受了玉渊神君之邀,代表蜀中玄门来为北道会盟观礼。北境魔患牵动天下,江南各派虽隔得远,却也不能置身事外。」
叶霜华接过话头,「正是。江南玄门此番遣使北上观礼,也是想趁此机会与北道诸派互通声气,日后南北联手,共抗魔潮。」
她说到这里,语气不禁有些低沉:「我这次代表玄门北上,一来是为观礼,二来也是想见见江道友,我们一应故人,如今各有际遇,我自龙君入海之后又闭关数年,也算是侥幸步入元婴大成之境,只是这条路走得太快了,根基还需慢慢夯实,这次北上观礼之后,便打算回山闭一次长关。」
江隐闻言道喜:「那可真是太好了,还未恭喜叶道友呢!」
叶霜华摆了摆手,面上却不见喜色:「可惜我妹妹没有这般运气。」
殿中骤然一静。
昌明叹息,叶霜华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只是轻了几分:
「霜寒困在金丹六变中未能脱身,已胎停丹碎而死。」
江隐沉默良久。
昌明见殿中气机沉闷,便在一旁轻咳一声,道:「你们说这些沉重话,贫道插不上嘴。不过既然提到了的旧事,贫道便替江道友宽宽心。」他转向江隐,「伏龙坪那边,有贫道师父坐镇,倒也无人敢来叨扰。」江隐闻言一怔,随即道了声谢,直说是麻烦归真前辈了。
昌明哈哈一笑,又正色道:「对了,伏龙坪一别之后,江道友可曾收到过知风道友与黄姑儿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