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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辞行
次日,天刚蒙蒙亮。
第一缕晨光爬上青瓦,柿子树上的露水被风一吹,簌簌砸在青石板上。
秦婷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秦恒那件磨破了袖口的青布长衫,正一针一线地缝补着。
银针穿梭布料的轻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她缝得很认真,连秦恒从里屋走出来,都没有察觉。
秦恒手里拿着一个木盒,站在房檐下看了她好一会儿。他发现姐姐自从不用在四更天早起忙活早点摊,这身子骨和气色都明显调养好了许多。
他喉结动了动,轻声开口:「姐,我准备去府城发展了。」
秦婷手里的银针猛地一顿,差点刺到手指,她下意识擡头看向秦恒,目光中带着错愕,随之又涌出几分疑惑。
「小恒,你要什么时候去?是要去找你在府城的师兄师姐吗?」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眉头轻轻蹙起。
「姐,我不是去找他们。」秦恒走上前,靠近秦婷蹲了下来,看向她的眼睛:「我拿到了济水陈家给的举荐信,可以成为七阳派弟子,前去参加内门考核,要在三日后动身。」
秦婷的眼睛骤然一亮,那是压不住的、发自内心的欣喜。自打生下来就在七阳派治下,她自然清楚,七阳派这三个字对秦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终于能走出河阳这个小地方,意味着他的武道之路终于能看到真正的光亮!
但那点亮光只持续了一瞬间,就被浓浓的不舍淹没了,她的眼圈渐渐红了。
「怎么这么急啊......」过了好半天,她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话,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强挤出一个笑容,「小恒,姐就知道你能有出息!咱们老秦家,一定能从你这里再旺起来!」
秦恒伸手拉过来她的手,把木盒塞进秦婷手里,「姐,这里面是咱家的房契,还有二百两银票。以后有什么难处,去找师父就好,周叔家也可以,崔然那边也行。银子不用省着花,千万别委屈自己。」
秦婷任由他握着手,眼泪却越掉越凶:「姐知道了......姐不会委屈自己的,我家小恒有出息。我一会儿就去给你准备衣物和行李,你爱吃的蒸蛋,咱中午就吃。手里有银子了也别乱花,留着以后娶媳妇,但也不能太省,该花的就得花。受了委屈别硬扛,实在不行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饭吃。还有....」
「姐。」秦恒打断她的话,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每个月都给你写一封信,报平安。」
「嗯,好。」秦婷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露出了欣慰又带着牵挂的笑容,「去吧,小恒,我再给你缝两件贴身的里衣,晚上睡觉穿舒服。你先去武馆吧,别让墨师父等急了。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都会给你收拾妥当。」
「哎!」秦恒应了声,又握了握秦婷的手,安抚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外走。
外院里,武馆弟子们正在各自练功。拳脚破风的响声、木人桩被撞得咚咚声混在一起,是松玄武馆每日清晨最寻常不过的光景。
见到秦恒进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了手,纷纷躬身行礼。河阳的血火已经散尽,但秦恒手刃黄霆、覆灭百年黄家的事迹,早已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一样,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此刻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里,依旧带着未散的敬畏和炽热的向往。
秦恒微微颔首回应,径直走到练功场,墨广仁正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弟子们练功。
「师父。」秦恒躬身行礼。
墨广仁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温和:「都定好了?」
「定好了,三日后动身。」秦恒轻声道:「今日特来向师父辞行。」
墨广仁点了点头,刚要开口,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震得树叶都簌簌往下掉:「老墨!我带着好酒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一个魁梧壮实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正是洪门武馆的馆主孙大柱。他手里提着两坛封得严实的河阳劲酒,身后跟着方玉,两人身上都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我说你这老东西,前日那么大的事,也不派人跟我说一声!」孙大柱走到墨广仁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墨广仁都微微晃了晃,「要不是我昨天夜里才从乡
下回来,就早过来看看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秦恒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好小子!真有你的!黄霆那个老东西横行河阳十几年,多少人想动他都不敢,最后竟然栽在你手里了!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秦恒对着孙大柱微微躬身:「多谢师伯夸奖。晚辈只是尽力而为,侥幸赢了罢了。」
话音刚落,方玉就上前一步,学着孙大柱一样,重重拍了拍秦恒的肩膀:「秦兄弟!
还是你猛啊!想当初我还嚷嚷着要当众跟你切磋来着,幸好没打,不然俺这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哈哈!」
秦恒一眼就瞥见他左肩的衣衫比右肩鼓了一圈,领口还露着一点白色的绷带边角,眉头微蹙:「你肩上的伤怎么样了?庆功宴上被曲耀阳那一下打得不轻,怎么不多养几天?」
「嗨!这点小伤算个屁!」方玉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他牙咧嘴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硬撑着说道。「再过几天就好了,要我跟个小娘子似的,天天憋屋里养着,还不如直接拿刀杀了我!」
秦恒看着他逞强的样子,也只得笑着点了点头。
「走!别在这练功场站着了,去内院坐!」孙大柱拎着两坛酒就往内院走,嗓门洪亮,「这两坛酒,今天咱就全给它造了,必须见底!一滴都不能剩!」
墨广仁无奈摇了摇头,转头冲不远处喊了一声:「明远,小峰,忆萍,你们也过来。」
正在旁边指导弟子练功的三人闻言立刻走了过来。大师兄张明远收势抱拳,三师兄徐峰空荡荡的右袖管随风晃着,五师兄李忆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几人跟着一起进了内院。
内院的石桌上,孙大柱已经拍开了泥封,醇厚的酒香立刻漫了开来。墨广仁让弟子取了几个粗瓷碗,孙大柱挨个倒得满满当当,端起自己那碗一饮而尽:「别的不说,先干了这碗!给秦恒小子庆功!」
众人纷纷端碗喝了。言语间只聊黄家和程阳倒台后的事,说陈巡察使清算了黄家一众爪牙,接管了码头和各大商铺、仓库,城内许多帮派一夜之间都被清剿了个干净,市面物价也在逐步恢复正常,河阳县的老百姓们,总算能太平些时日了。
喝了约莫半个时辰,两坛河阳劲酒被众人喝得干干净净。又闲聊片刻,孙大柱便带着方玉起身告辞离去。
内院里只剩下师徒五人。阳光透过院中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细碎的黄白色花瓣簌簌落在石桌上,带着淡淡的清香。
李忆萍端起空荡荡的酒碗,笑着感慨:「还是老八厉害啊!这下咱们松玄武馆在河阳可算扬眉吐气了!」
秦恒端着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沉默片刻,擡头看向众人,语气平和:「大师兄,三师兄,五师兄,我已经跟师父说过了,三日后便要动身去往府城。」
三人手里的动作同时一顿,看向秦恒和墨广仁。
「去府城?」张明远愣了一下,「去府城做什么?离考武举尚有两年多的时间。」
「并非如此。」秦恒摇了摇头,「我拿到了济水陈家的举荐信,要去参加七阳派内门考核。」
「七阳派?!」李忆萍猛地站起来,手中的酒碗地哐当一声掉在石桌上,声音大得几乎破音,「真的假的?八师弟你要去七阳派了?!那可是整个东林府最顶尖的宗派啊!」
徐峰端着碗的左手微微一颤,眼里先是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作浓浓的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真好啊......能去七阳派那般广阔天地看看。」
张明远也回过神来,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重重拍了拍秦恒的肩膀,力道比平时大了许多:「师弟,这可是咱武馆的大喜事呀!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河阳这小地方,留不住你!」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外院,练功的弟子们纷纷涌到内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脸上满是向往和艳羡。
「行了行了,都回去练功!」张明远摆了摆手,把弟子们打发走,转头看向秦恒,「你三日后就要走了,咱们师兄弟一场,怎么着也得给你践个行。我这就去望江酒楼定个最好的包间,晚上大家一起来热闹热闹!」
「不用去酒楼了,太破费了。」秦恒摇了摇头,「就在我家吧,我姐也不爱去那种地方。我再叫上一些亲朋好友,明日中午让我姐和周婶做点家常菜,大家简单聚聚就好,在外面吃没有气氛,不如在家自在。」
「也好。」张明远立刻点头,又看向李忆萍、徐峰,「那就这么定了。」
「行,买酒就交给我了!我能买到最好的河阳陈酿!」李忆萍自告奋勇地喊了一声,拉着石凳坐到秦恒旁边。
徐峰也笑了笑,用左手拍了拍秦恒的胳膊:「那我去备些青梅果酒,口感温润清甜,秦姐姐她们也能小酌几口。」
墨广仁看着几名弟子彼此亲近的模样,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看向秦恒:「你们师兄弟先聊着,晚点来我书房一趟。」
说完便转身进了书房,留下师兄弟四人接着说笑。
李忆萍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八师弟,七阳派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山上全是宝药,随便一个扫地的都是高手?」
「我也没去过。」秦恒笑了笑,「等我到了,写信告诉你们。」
几人又聊了半个多时辰,秦恒才起身告辞,往内院书房走去,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吧。」
秦恒推门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墨广仁没再说话,径直走到书柜最靠里的角落。他擡手按住第三层最左边那本线装拳
谱的书脊,只听「咔」一声轻响,柜壁滑开一道暗门。
他伸手进去,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乌木盒。盒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透着一股淡淡的沉木香。
墨广仁把盒子打开,抽出了几张银票,指尖在剩下的银票上顿了顿,便合上盒盖,将乌木盒重新放回暗格,按动机关,柜壁严丝合缝地归位,看不出半点痕迹。
他走过来,把手里的几张银票递给秦恒。
「这五千两你先拿着。」墨广仁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平淡,「府城不是河阳,街边一碗面都要比这里贵上数倍,更别说人情往来、各路打点。男人出门在外,手里有了银子,腰杆才能挺得直。」
秦恒看着手里的银票,入手沉甸甸的。他张了张嘴,才要说话,墨广仁却摆了摆手,不容他推辞。
「拿着!这是做师父的给你的底气!」
秦恒攥紧了手里的银票,又擡头看了看墨广仁鬓角的白发,师父今年才五十三岁,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半。
他往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木板上,声音沉闷。
「师父的恩情,秦恒这辈子都不敢忘!」
墨广仁走上前,伸手把他扶起来。他拍了拍秦恒的肩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话:「徒弟,保重。」
次日中午,秦恒家的院里热闹非凡。
周婶带着周平、周安天刚亮就来了,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周叔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挥得虎虎生风。
没过多久,人便陆续到齐了。张明远带来了家里的银酒壶和成套的白瓷碗,徐峰提着两坛徐家酒坊私藏的青梅酿,李忆萍扛着两大坛河阳陈酿走在最前头。墨广仁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一小坛自己泡的虎骨药酒,脚步沉稳。
孙大柱嗓门最亮,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身后跟着左肩还没好利索的方玉。崔然和崔莺莺提着几篮刚摘的瓜果,李小娜、李守田和季三、四郎兄弟俩也拎着几斤卤牛肉赶了过来。
没人拘礼,大家自动搭手忙活,搬桌的搬桌,摆碗的摆碗,院子里到处都是走动的人影和说笑声。
就在周婶端着最后一盘清炖土鸡走出厨房时,院中忽然静了一下。
众人擡头看去,只见秦天宝站在大门外,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布包,里面装着瓜果,低着头有些局促。
没有人出声赶他。
秦恒看了他一眼,擡手拉开了院门,轻声道:「进来坐。」
李忆萍立刻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左臂往院里拽:「来吧,天宝,坐我旁边。」
碗筷很快摆齐,满满一桌子家常菜冒着热气:红烧河鲤油光锃亮,清炖土鸡飘着浓香,凉拌黄瓜脆生生的,卤牛肉的香气混着酒香,飘得满院都是。
大家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说说笑笑。孙大柱拉着墨广仁对着拼酒,嗓门压过了所有人。
年轻人凑在一堆闹哄哄的,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女人们则坐在一旁,边吃边聊着家常。没人特意去关照秦天宝,也没人刻意冷落他,就像他本来就在这里一样。
秦恒靠在石凳上,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酒入喉,暖意顺着喉咙慢慢沉进胃里。
他看着满院晃动的人影,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笑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默然出神。
一场搏命厮杀拼来的,不过是这一院寻常烟火罢了。
今日,不会再有不速之客,也没有什么暗藏的杀机。
两日后,内河码头。
他将带着这满院的烟火气,扬帆起航。
河阳的风雨已经落幕。
而属于他的江湖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