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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挑剔的美食家》
傍晚的风透过车厢的缝隙吹进来,带着逐渐茂密的草木气息。
悬而未决的事都落了地,小队成员们也卸下了连日的紧绷,车厢内氛围安静。
卡兹米尔靠在角落闭目养神。
被装在网兜里的走路菇们,伴随着车轮的颠簸微微摇晃。
大多数都缩着伞盖,一副认命的样子,只有一只喜欢「叽叽「叫的浅粉色噗叽,还在不安分地用触须戳着网兜的绳结。
佐娅低着头,借着透进来的天光,翻看着手中那本《月下银弦》。
何西也向后靠了靠,将后背贴在木板上。
拿出了那本《挑剔的美食家》。
不知道会记载些什么没见过的美食。
这个书名,让何西本能地以为这大概是一本游历大陆的游记,多半会记载途中见到的各种美食,说不定里面还会描写魔物烹饪的方式。
可以学两手。
他带着轻松的心情,翻开了书页。
没有目录,也没有关于各类香料与火候的介绍。
第一页,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标题引子。
何西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原本随意的神色微微一顿。
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似乎在耳边渐渐远去。
我是一个失败的人。
至少在过去的很长一段岁月里,我是这样认为的。
我天真地以为,凭藉手中的剑刃,便可以像我崇拜的父亲一样,在家族中获得重要的地位。
父亲是家族中最强的战士。
他说,只要足够出色,无论在哪里,都会被这个世界看见。
我信了。
父亲倒在了他亲兄弟的暗算之下。
一杯毒酒,一具被拖入暗巷的尸体。
这是父亲被世界看见的结局。
为了活命,我舍弃了自己的姓氏,入赘到妻子的家族。
在那里,我可以重新开始。
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懦夫。
但我需要向我的妻子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
我开始拼命地为她完成每一次狩猎丶每一场厮杀丶每一个危险的任务。
希望能够让她看到,我身上有值得期许的光芒。
我没能让她满意。
我不够强大,也不够狠辣。
在那个更加崇尚权力与鲜血的家族,我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妻子望着我的眼神,渐渐变成了失望,最后化作了厌恶。
「废物,你配不上我。」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投入了另一个人的怀抱。
我懦弱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剩下的命运,不过是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死去。
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我又一次想要离开。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逃亡,而是重新开始。
这世上总该有一个地方,能够看见我。
我还有剑。
剑刃的技巧刻在我的骨头里。
这世上总会有位领主,需要一柄锋利的剑。
他不会在意我来自哪里,不会在意我没有姓氏,不会在意别人曾如何唾弃我。
他只会在意我能否为他斩下敌人的头颅,能否在战场上替他挡下致命的一击。
那就够了。
我只需要一个人,愿意在我完成任务之后,对我说一句「干得不错「。
仅此而已。
我很幸运,趁着家族之间爆发战争丶所有人忙于厮杀的混乱时刻,我离开了那个令我厌恶的地方。
而代价,不过是再一次舍弃掉姓氏。
对于其他人来说,姓氏是全部是血脉的延续,是荣耀的象徵,是刻在墓碑上唯一不会腐朽的东西。
但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毕竟我已舍弃过一次。
我错了。
脚下的路越走越长,我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一切。
那些曾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些在我逃离时还在浴血奋战的同伴—我抛弃了他们。
我失去了作为战士最后的荣耀。
我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在荒野中苟延残喘。
饥饿如影随形,啃噬着我的躯体,也啃噬着我的灵魂。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变得沉重如铅,我能感觉生命正从指尖流逝。
寒冷从脚底蔓来,吞没了我的知觉。
就这样死了也很好。
至少不用再看到水面倒影中那张充满耻辱的脸。
只是我没想到自己会饿死—一个曾经为了荣耀而战的战士,死于饥饿,这大概是命运最后的嘲弄吧。
我闭上了眼睛,在意识的最后一刻,我想: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希望不要再这样窝囊地死去。
命运和我开了个玩笑。
它没有收走我的意识,而是化作粘稠的触感,包裹住我那即将腐烂的身体。
在混沌与清醒交替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正在愈合。
我思考着,如果能够活下来,会付出什么代价。
在家族中,所有的一切都有代价。
父亲用命换来的荣耀,被一杯毒酒抵消;我用姓氏换来的容身之所,被一句废物打碎。
那么这一次,命运的代价是什么呢?
无所谓了。只要别让我饿死就行。
是的,我活了下来。
代价是—我成了行走的饥饿。
「美食」,遥远而美好的词汇。
父亲曾为我烤制过最肥美的猎物。
油脂滴落进火堆时发出的声响,是我记忆中最美妙的旋律。
可从那天起,它对我而言,有了截然不同的含义。
对普通人来说,美食是团聚的喜悦,是炉火旁飘出的香气,是挚友举杯时的欢笑。
但对我而言—
美食是伪装。是诅咒。是维持我作为人,最后的面具。
我必须进食。不停地进食。
一旦我停下,饥饿便会将我彻底吞噬。
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一个直面过死亡的人一会怕死吗?
我告诉自己:你不该怕死。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另一个声音从我口中冒了出来:去死吧,吞噬掉你那恶心丶懦弱的灵魂后,我会将触手伸向那些美味丶鲜活的灵魂。
我意识到自己还是怕死的。
是因为害怕它去吞噬那些鲜活的灵魂吗?
不。
我只是意识到,它认为我会在意那些无辜者的命运。
它认为我还保留着作为「人」的良知,认为我会因为愧疚而选择活下去,会为了保护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而心甘情愿地继续当它的容器丶它的猎犬丶它的仆从。
它认可了我。
哪怕这份认可来自一个怪物,哪怕这份认可建立在我的软弱之上。
但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久违的丶被需要的感觉。
多么可悲。
到头来,唯一认可我的,是一个蛰伏在我灵魂深处的丶永远饥饿的怪物。
我成为了一个被认可的人。
可笑的是,认可的代价是献祭那些我向往成为的灵魂。
我学会了烹饪。
我钻研食材的处理方法,研究火候的微妙变化,品鉴每一滴酱汁中隐藏的层次。
我把「进食」这件事做得极尽优雅,极尽挑剔,极尽讲究—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说服自己:我不是一个怪物,我只是一个......美食家。
一个对食材有着偏执追求的美食家。
我告诉自己:
那些被「处理」掉的猎物,不过是盘中的食材。
我不是在杀戮,我是在烹饪。
这是我为自己编织的,一层体面的谎言。
我以为自己将永远在这样的谎言中踽踽独行。
我遇见了一个善良的人,他的笑容充满阳光。
他没对我拔剑相向。
只是对我笑着说:「欢迎来到充满阳光的世界。」
那一刻,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可眼眶却不知为何湿润了。
他不知道,在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我脚下的影子是如何疯狂地躁动,如何贪婪地伸出触手,想要将他拖入深渊。
我该怎么办?
我无法拒绝它的渴望。那是刻在灵魂中的诅咒,是我为了活下去而付出的代价。它是我的枷锁,也是我的心跳。
我......做到了。
因为他的灵魂......很明亮,对我而言。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阳光。
只是这份明亮同样让它疯狂,也让我又一次,对自己的存在感到了厌恶。
那天之后,他开始为我寻找猎物,会特意照顾我那挑剔的用餐习惯。
他甚至找来一份烹饪手册,试图让我领略真正的美味。
而我,只能在他转身之后,继续沉默地满足那源自灵魂深处丶永无止境的饥饿。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但我开始在心中祈祷:
请让这份「友谊「,再维持久一点吧。
哪怕是一天,一个时辰,或者仅仅是下一顿晚餐的时间。
咯吱...咯吱...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重新回到耳中。
何西合上书页,呼出一口气。
封面上的书名似乎有了额外的重量。
不知道为什么,这篇连署名都没有的引子,让他心里莫名地生出几分沉闷的共鸣。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
「晚餐...
「食物,还真是构成人们生活最底层的慰藉啊..
费尔南德斯,海风街。
食物的香气顺着半开的窗户飘散在晚风中。
「咕——」
霍尔捂着肚子时,心里涌起的烦躁难以遏制。
「长官,您饿了吗?要不去我家吃点东西再继续调查?我太太的手艺还不错。」跟在后面的阿尔文先生停下脚步,手里拿着个用来记录的本子。
「不用!」霍尔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还继续调查?
他本来早在一个小时前就该结束这无聊的巡逻,舒服地瘫在自家那张旧沙发上,等着妻子将热腾腾的浓汤端到面前,顺便再板起脸训斥几句那个成天惹麻烦的蠢儿子。
刚开始挨家挨户敲门时,他心里其实还抱有些许侥幸一要是真能从哪个阴暗角落里揪出一具迷路的骷髅倒也不错,他虽说还未觉醒成职业者,但敲碎一具毫无智力的骨头架子还是游刃有余的,不仅能堵住这些街区居民的嘴,还能获得额外的嘉奖。
结果除了几个因为偷情而神色慌张的倒霉蛋,连根骨头都没看见!
至于那只该死的猫头鹰,更是连根鸟毛都没找到。
要不是身后这个戴眼镜的家伙手里捏着笔杆子,随时可能把「看守者玩忽职守导致海风街陷入亡灵恐慌」这种危言耸听的标题印在明天的头版上,他甚至都不会来这浪费时间。
「听着,大编辑。」霍尔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栋二层小楼,语气急躁,「这是最后一家。要是再翻不出你们口中那个咔哒作响的骨架子,或者那只不合常理的鸟,今晚的排查就到此为止。」
阿尔文先生停下笔,谨慎地追问道:「那您明天大概什么时间会再过来跟进?这里的住户们都非常不安。」
「跟进?」霍尔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冷哼了一声,「看守所里堆积的卷宗比你的办公桌还要高,码头的走私丶幽谷区帮派的械斗,哪一件不需要人手?既然这条街目前搜不出什么怪物,那就不需要再浪费额外的精力。」
阿尔文先生看着那栋熟悉的屋子:「呃,长官,如果您着急的话,这间屋子我们可以跳过。里面住着的只是个老实的猫耳族小女仆,平时安静得很,不可能会惹出什么乱子。」
霍尔挑了挑眉,脚步不但没停,反而转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阿尔文:「安静的猫耳族?大编辑,你是不是平时光顾着编故事,把脑子都编糊涂了?这帮亚人和安静这两个字,这辈子都不可能凑到一起。」
他摸了摸下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嘴脸:「这样吧,你先回去准备你那张饭桌。这一家我亲自来盘问。主人不在,留个亚人看家,这种情况本身就透着古怪,得好好查查才行。」
阿尔文上前一步拦在霍尔身侧:「长官,您误会了。不瞒您说,这套房产其实是我的,目前正在出租。租客是费尔南德斯魔法学院的导师,有着非常体面且正当的职业,绝对不是什么形迹可疑的人物。」
「魔法学院?还是个导师?太对了!」霍尔拔高了音量,原本的不耐烦瞬间转化为了莫名的兴奋与确信。
他的直觉果然没错!
在黑夜里乱跑的骷髅?
现在肯定就躲在这间屋子里!
平时这些法师一个个高高在上,看守者正常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但如果是私下进行未登记的死灵法术实验,哪怕是魔法学院的导师,也得老老实实跟自己回审判庭。
霍尔一把推开还想解释的阿尔文,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用力拍响了那扇木门。
咚咚!
「看守者例行询问!开门!」
「谁呀!?门都敲坏了!找死吗喵!」
伴随着一声略带怒意的叫声,木门从里面打开。
系着围裙的塔塔站在门后,手里举着一把长柄木勺,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猫耳因为警觉而直立着,竖瞳正毫不客气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霍尔的目光在那对猫耳和少女娇小的身躯上扫过,眼前不由得一亮。
竟然还真是个猫耳亚人。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群该死的法师,霸占着最好的资源,拿着丰厚的津贴,背地里却过着这种由年轻亚人女仆贴身服侍的奢靡生活。
他冷着脸偏过头,瞥向一旁还没离开的阿尔文:「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大编辑,这间屋子既然是你的产业,如果等下真的从里面搜出什么违禁品,你作为房东很快就会成为被重点调查的从犯。」霍尔的手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我现在以看守者的命令,要求你立刻退离现场,不要妨碍。」
阿尔文张了张嘴,咽下劝阻的话语,无奈地往后退开几步。
霍尔重新转过头,皮靴毫不客气地踩上门槛。
「滚远点喵!」
塔塔手中的木勺向前挥舞了一下:「主人让塔塔看家,塔塔可是一只老鼠都没放进来的喵!更别说是你这种随便乱闯的家伙!」
被一个亚人当面喝骂,霍尔眼角一抽。
铮半截制式长剑被抽出了剑鞘。
「你这个不知所谓的蠢」
呼—!
破空声骤然从身后炸响。
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空中划过时带起的狂风。
霍尔手中的剑僵在半空。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咚!!
伴随着一声巨响,几块碎石弹起,砸在他的皮靴上。
霍尔瞪大了眼睛。
刚才还算平整的街道中央,此刻已经被砸出了一个不浅的坑,蛛网般碎裂的石板纹路从坑心向四周蔓延。
坑中央,站着一具足有两米多高的巨大骷髅。
右手倒提着一柄比它身躯还要长上半截的重型砍刀。
粗壮的骨骼泛着黑色的光泽,硕大的头骨上,尖锐的獠牙交错。
「这......这是什么亡灵?」
他意识到,这压根不是学院的法师为了实验制作出来的低阶亡灵生物。
虽然搞不清楚这种东西出现的原因,但自己不可能是它的对手。
思索间,那具骷髅缓缓抬起左臂,指骨指向他,微微弯曲——勾了勾。
「咕咚。」
霍尔咽下唾沫,颤抖着手从腰间皮带上扯下一块传讯石。
「海......海风街......请求支援!亡灵骷髅,等级判断,三十..
」
咕嗷—
巨大的咆哮声打断了他的呼救。
伴随着狂暴的气流,又是一团黑影从上方砸落。
霍尔盯着那长着枭鸟头颅丶如巨熊般壮硕的恐怖魔物,握着传讯石的手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