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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9章各奔东西(下)
「安格隆,已经离开了麽?」
在葛摩的土地上,火龙之主是最早觉察到安格隆已经消失的人之一。
这位虽然心思敏感,但对于外界的事物向来不怎麽在意的基因原体,却偏偏在这件事情上,也许比已经变得有些自顾不暇的蜘蛛女皇还要更快一些。
但这并不能改变什麽。
他现在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在徒增感慨的同时,望向安格隆消失的方向,用自己沉默的目光为血亲兄弟送行。
尽管伏尔甘那与生俱来的敏锐,让他意识到了某些事情:在前方等待着安格隆的也许并非是帝皇所许诺的安全与救赎。
这不是人类之主的问题,而是他的许诺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篡改。
等待安格隆的命运,也许更加晦暗。
尽管没有任何依据,但火龙之主依旧可以得出这种结论。
就像在努凯里亚后,当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兄弟安格隆的时候。
虽然在当时,所有人都在因为这个原体在自己母星上的悲惨遭遇而哭泣,但伏尔甘却反常地坚信:他的这位兄弟已经走出了自己人生的阴影,安格隆的未来也许不会光彩夺目,但至少不会再次深入泥潭。
而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午夜幽魂身上。
早年间,伏尔甘也曾为康拉德的命运呈现出的黑暗与疯狂而担忧,但现在,他已经不再担心这种事情了。
虽然康拉德给他的感觉依旧不够光明。
但他的灵魂足够————健康。
这一点,比现在的安格隆要更好。
火龙之主无不叹息地摇头。
对他来说,没有什麽是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走入险境,更让人难受的了。
而他偏偏什麽都做不了。
毕竟,他们两个现在相隔甚远,几乎是处于整个葛摩最遥远的两个彼端,中间间隔着人类之主与他的禁军,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战争机械和三个残破的军团。
哪怕身为人间的半神,伏尔甘也不得不屈服于这种距离上的困境,他不是摩根或者帝皇,他没有那种能够对抗,甚至玩弄时间和空间的力量。
也许摩根可以,帝皇可以,圣吉列斯和现在的荷鲁斯也可以:就连犯下大错之前的马格努斯都可以。
但伏尔甘不可以。
伏尔甘从来都不会是一位救世主。
他一直很清楚这一点:他知道自己在所有的兄弟中是多麽的平庸。
他所能做的只有送别,眼看着安格隆的气息消失在感知内,在惶恐不安中,想像着自己的血亲兄弟是怀着怎样的勇气去踏入那个比葛摩更加血腥的战场的。
伏尔甘钦佩他。
他钦佩安格隆拥有如此的勇气,能够按照自己的性格和良心做事。
他就做不到。
而在钦佩后,火龙之主转过头来,将精力重新投入到自己的世界里。
平庸之辈,也有属于平庸之辈的任务。
也许不会如安格隆那般璀璨,但伏尔甘依旧进行得很认真。
尽管事实上并没有人要求他这麽做。
「保持阵型,别掉队!」
在将兄弟的事抛到脑后,火龙之主无不担忧的看清了自己的四周。
和安格隆一样,他也正在被自己的子嗣和军团所围绕着,帝皇的光芒所构建出来的求生之门在前方屹立,宛如滔天巨浪在摩西的面前被分成了两半。
而火蜥蜴们的任务,就是像当年追随着先知摩西的犹太难民那样,艰难且快速的跋涉过这段通往应许之地的道路:这些战士的脚步虽然已经历经战争带来的疲惫,但一刻也不能停下,因为紧紧跟在身后的混沌四神要远比法老的军团更残暴。
但让伏尔甘所担忧的还不是这些。
站在他的位置上,放眼望去,就能够发现一个奇怪的问题。
明明都是军团,但与虽然损失惨重可依旧制度严明的两个兄弟部队不同,火蜥蜴军团的现状无疑要潦倒许多:破晓者们的兵力虽然屈指可数,但秩序尚存,在其基因之母的保护下依旧是一支强悍的力量。
吞世者更是自不必说,他们已经雄赳赳气昂昂的面对下一场战争了。
而与之相比,伏尔甘所统率的火蜥蜴们既没有整齐的队列,也没有干练的身姿,倒是真像一群逃难的荒民一样,在葛摩愈加焦灼的土地上一团散乱的前进:虽然连队和连队之间依旧有着基本的秩序,但也有不少人已经被甩在了队伍的最后方,像是道路上孤零零的蚂蚁一样。
这根本不是阿斯塔特这种级别的战士应该出现的错误。
而这种奇景,其背后自然也有原因。
原因就在伏尔甘那担忧的目光现在所注视的一个方向。
顺着这个方向看去,能够看到一支火蜥蜴的小队正在抓紧前进,但他们肩膀上的某些东西却拖延了他们的步伐。
那是几名重伤员,有阿斯塔特,也有泰坦军团或者骑士家族的成员,其中甚至还有几名受伤严重的机械神甫。
无一例外的,这些人都是在与黑暗灵族和亚空间恶魔的接连混战中,不幸受伤并没有得到及时治疗的倒霉蛋:虽然人类之主为了这场孤注一掷的网道豪赌,的确准备了海量的物资和后勤补给,但这些东西在战争的末期要麽消耗殆尽了,要麽因为极其漫长的补给线而根本运不上来。
但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帝国的军队又与恶魔军团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战争:
这造成了超出想像的伤员数量。
机械神甫们为了保护仪器,指挥着他们的护教大军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才被来自于同一个铸造世界的战友救走;泰坦指挥员和骑士们本打算和自己的坐骑一同赴死,但因为被仆役拖走而未能成功;到最后,就连那些重伤的阿斯塔特战士,也无法在后方的医院中得到及时地治疗和补给了。
如果只是这样,情况可以忍受。
但偏偏在战争的最末尾,一场超出了所有人预料的毁灭狂潮,如黑天鹅般,彻底摧毁了帝国军队的后勤保障体系。
它无孔不入,它来势汹汹,它根本没有给帝国军队留下任何转移伤兵的机会:无论是堆满了物资的后勤仓库,还是早已人满为患的战地医院,都在这股如末日风暴般袭来的巨潮面前,不得不被废弃。
而那些无法行动的重伤员们,要麽被无情的抛弃在原地等死,要麽虽然能够被及时地撤到更安全的地方,但在整支帝国军队需要撤离时,却成为更大的累赘:因为在经历了战争和亚空间风暴的洗礼以后,现在的帝国军队已经没有多少运力可言了。
连阿斯塔特们都需要靠双腿离开:重伤员们的处境不言而喻。
不少人在明白了这一点后,用自己能够做到的手段,或者恳求身旁的战友,提前终结他们的性命,还有些人则是如同死掉的行尸般躺在自己临时的位置上,任凭葛摩的沙土和血浆将自己细细地掩埋。
他们的目光如浑浊的玻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静静地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影子。
帝皇的撤离命令已经下达了。
禁军和寂静修女是最先离开的,他们甚至不愿意看一眼这些伤者,只有那些最善良的禁军战士会脱下自己的披风,严肃且悲哀的盖在这些战斗兄弟的身上。
泰坦军团的指挥官和骑士家族的至高王尽己所能的找齐了他们的部下,但那也不过是总数中的极小一部分而已,当他们泪流满面的离开了葛摩时,不得不接受自己手下的精锐已经损失殆尽的结局。
机械神教的神甫们,他们的表现比常人想像的更有温情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而最后的阿斯塔特战士。
吞世者的表现,与禁军相差无几。
破晓者就更好一些,他们会尽己所能带走那些与他们相识的人:但他们更在意的是尽快回到自己母亲的身边。
当路过那些实在无法带走的人时,这些摩根之子会下意识的看向另一个方向:在他们银色的头盔下是羞红的脸,和尽管如此却始终没有停息的行军步伐。
而在这些大人物纷纷离开之后,伤员们的视野中才出现了最后一批人:他们的脚步要沉重很多,也散落很多。
伏尔甘的战士们,是整支帝皇军队中被落在最后方的那一支。
而原因也很简单:当伤员们满是不可思议的看着火蜥蜴向他们走来,并无声无息的将他们背在身上,或者放在这些伏尔干之子们能够找得到任何一架载具上的时候,没人会再质疑他们为何如此【迟缓】了。
火蜥蜴将他们一路上所能看到的每一位无法行动的伤员,无论是阿斯塔特,机械神甫还是驾驶员,甚至是那些为骑士王朝所服务的凡人仆役,都一视同仁的,放置在了他们那脆弱却也尽心尽责的保护下。
将他们放上自己仅剩的载具,或者是临时改造的车辆与担架,又或者乾脆是用自己的肩和后背去扛着这些行动不便者:昔日善战的军团无言地前进着,没有人质疑他们这麽做是否会造成更坏的影响,也许,他们的思维根本不会产生这种问题。
而从第一个伤员被抬起开始,伏尔甘就静静的走在了自己队伍的最后方。
一方面,这是最危险的地方。
而另一方面,原体也在思考中煎熬。
他当然知道,他当然知道自己这麽做从宏观角度上来说并非是正确的:无论这些伤员的身份有多麽的高贵与特殊,他们都肯定不如一整个阿斯塔特军团更重要,如果只是为了这些伤员,让剩下的火蜥蜴们在撤退过程中遭到不必要的损失。
那无论是在帝皇,在原体,还是在帝国的观念中,都不是正确的。
就连那些被救下的人,他们中的不少人同样会认同这种观点,火蜥蜴们不是没有遇见过那些拼死抵抗,不愿意因为自己作为累赘而拖累阿斯塔特的伤员,其中不少人是甘愿把最后一颗子弹对准自己的脑袋,直到火蜥蜴们不得不将他们打晕。
而即便这些人不久后醒来,他们对于身旁的火蜥蜴也只是保持着沉默。
沉默中,是每个人都明白的道理。
抛下他们,让那些更有可能活下来的人尽可能的离开,才是更好的。
伏尔甘当然也明白。
当每一个步履瞒跚的火蜥蜴战士从他的面前经过的时候,他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抛弃麽?抛弃一部分麽?
原体看向了前方的帝皇之门,已经有相当一部分的火蜥蜴战士,带着他们肩头上的重伤员成功的离开了葛摩:即便从现在开始没有任何一个伤员在离开,这也是值得传唱一万年的伟大功绩。
然后,他又看向了自己的后方。
那里只有一小部分人了。
一小部分的战士,和伤员,如果让那些战士放下伤员的话,所有人都能在最多五分钟内全部离开葛摩。
这才是帝皇希望看到的。
最远处的金光始终吸引着原体的目光。
他知道,那是他的父亲,他在一己之力对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物:为了让他的梦想能够延续下去,也为了让他们,他的子嗣和他的军团,能够活着离开。
帝皇会支持他这麽做吗?
原体不知道:尽管他的理性告诉他,帝皇当然会斥责他的想法,另一种无法言说的感情,却始终在脑海中停留着。
每当有一位战士穿过他的影子,他的理性和他的感性都在激烈的交锋。
每一次,他的嘴唇都在微微抖动,仿佛差一点就要下达那道命令。
那个无情的,正确的命令。
抛下他们。
多么正确的一句话啊:没有任何人会反驳这个命令的,火蜥蜴不会,就连那些被抛弃的重伤员,同样也不会。
他的父亲不会,他的兄弟不会,他们会质疑他为什麽不早些说出这句话。
它停留在嘴边,总是呼之欲出,又总是在最后时刻被重新撼了回去。
原体深深地呼吸着,他感觉,自己也许需要再一次思考和衡量:尽管他在过去的十几分钟里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尽管每一次都是他自问自答中的最后一次。
但也许,只需要最后一次————
」
霎时间,火龙之主的茫然消失了。
他握紧了战锤,皮肤紧绷,宛如凶神般的面孔上露出了择人而噬的悍勇,最后飞快的转过身来,面向整个军团的后方。
不需要命令,也不需要战吼,就在原体做出了这些动作的同时,队列中那些没有背负伤员的火蜥蜴,已经咬紧了牙关,抓起自己的武器,向原体的方向集结,而那些背负的伤员的则是同样是咬着自己的牙,不惜一切的向着大门的方向前进。
他们没有看向自己身后。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追过来了。
他们渴觉了鲜血的味道,那些伤员的伤口和生命垂危的气息,是最好的引路标。
他们如野兽般执着,如疯子般疯狂。
他们自幽蓝色的维度中现身,用利爪划破了自己面前的阻挠,用那双冰冷的,却又燃烧着嗜血欲望的眼睛,贪婪的注视着严阵以待的原体和他身后的所有人。
剥皮者。
先是一个,两个,一小群。
然后,仿佛无声的召唤被发出,猩红色的瞳孔如饿狼般在阴影中现身。
数十丶成百丶上千————
每一次呼吸间,围绕着火龙之主和仅剩的火蜥蜴战士的包围圈便愈加浓厚。
那些刚刚被撕裂的尸体上,还尚且包裹着皮与肉的骨架,被捆绑在这些经历了千万年沉睡的冰冷钢铁的身上,嘎吱作响:仿佛那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伏尔甘慢慢的握紧了战锤。
凭着基因原体超人的感官,他知道那最后一批火蜥蜴战士已经快到大门里面了。
但他同样知道:即便逃走,这些疯狂的野兽也可以横跨世界的距离,追杀他们。
一场战斗是不可避免的。
而火龙之主不会逃避它。
也许他的战斗不如安格隆那麽耀眼。
但伏尔甘同样愿意为之而流血。
他不是救世主。
但他会尽到自己的责任。
他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原体粗重的呼吸着,当他再次投身于战场前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只是短暂的停留在了帝皇和摩根的方向。
在帝皇那里,他感受到了压力。
那是正与恐怖的强敌誓死搏杀的压力。
而在摩根那里,火龙之主感受到了比帝皇那里要更糟糕的东西。
不是压力。
不是血腥。
也不是折磨。
而是沉默:彻头彻尾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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